「南朝早已病入膏肓了。沒有一個強有力的主事之人,光靠如今朝廷上的這些人,不必等到他謀事篡位的那一天,朝廷自己恐怕先也要倒。」
「阿彌,你懂阿耶的意思嗎?李穆如同一把雙刃之劍。向善,朝廷或許就此能夠一改頹勢,枯木逢春,向惡,則大虞蕭室的帝王基業就此翻覆,也是不無可能……」
他凝神了良久,看向洛神。
「阿耶也曾反覆考慮。但最後,阿耶還是選擇將大虞交到他的手上。賭這一把,也賭自己的眼光。」
他自嘲地牽了牽唇角,露出一絲苦澀的淡淡笑意。
「阿耶這一輩子,看錯過很多的人。但這一次,阿耶覺得自己應當不會再看錯了。」
「何況,還有你在他的身邊。阿耶希望,你在做他妻的同時,也不忘自己身為高氏女兒應當負有的責任。」
高嶠注視著自己的女兒,慢慢又道瞭如此一句。
洛神一呆,心頭漸漸茫然,極是難過。
她想起許久之前,母親曾對自己諄諄教導,說,她不僅僅只是高氏女,更是李穆之妻。
而今夜,父親卻提醒她,做李穆之妻的同時,亦不能忘記她身為高氏女而應當負有的責任。
父親何意,她豈會聽不出來?
說到底,父親終究還是沒有完全地信任李穆。哪怕他已決定相信他,將自己苦心維持了多年的這個南朝,交到他的手上。
她眼前不禁浮現出那晚上堂姐帶著幼帝過府,隨後和父親在書房密談了許久的一幕,臉色蒼白,一字一字地道:「阿耶!那晚上,您和太后,到底密議了何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您需郎君扶持這個朝廷,您卻又不信他。連您都如此,何況是旁人?」
「女兒不會忘記高氏女應當擔負的責任。當初倘若不是為了高氏二字,女兒也決計不會嫁他。」
「但如今,我實在是不懂,大虞固然重要,但難道阿耶就不曾考慮,以郎君如此之高位,日後假若功高震主,旁人容不下他了,到時,難道他就該引頸自戮,以全所謂的忠臣之名?」
「倘若如此,這個忠臣,不當也罷!恕女兒不忠不孝,女兒這就和郎君離開建康,免得日後捲入這所謂的忠奸是非!」
她爬了起來,朝自己的父親重重地叩了一個頭,起身下榻便去。
「阿彌!」
身後忽然傳來父親的喝聲。
洛神停步,慢慢地轉頭,見父親從榻上起身,慢慢地站了起來。
「阿彌,阿耶輔三代蕭帝。當初你外祖父臨終之前,將大虞殷殷囑託於我的一幕,阿耶至今不敢相忘。前夜阿耶與你堂姐的對話,詳情如何,阿耶不便複述,但阿耶向你保證,絕非是在和當朝太后密謀如何對李穆不利!」
「阿耶只能告訴你,當朝的太后,她已不再是你從前的那個堂姐了,你再不可以舊日之心而視之。但她若是就此能夠盡到本分,輔幼帝,繼中興,叫國得以維繫,令民得以安生,則阿耶今日所做的一切,也算是值當。」
「如此安排,是阿耶當日對你外祖父承諾之下,所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我已盡力,天意如何,一切便由上天定奪……」
高嶠說完,再次咳嗽了起來,咳個不停,面露痛苦之色。
見父親如此模樣,洛神心中又是一陣酸楚,急忙回到父親身邊,扶住了他,替他撫揉後背,等他漸漸緩了過來,要去端水,卻見他擺了擺手,慢慢地直起腰身,轉身走到靠牆的一張書格之前,從其中一個屜裡,取出了一隻小匣。
那匣子連蓋,用一隻銅鎖鎖住,上頭放了一枚鑰匙。
高嶠轉身,走到了洛神的面前。
「阿彌,我走之後,你將這東西好生保管。阿耶但願你往後不必開這匣子。但將來,有朝一日,萬一若是遇到急難,它或許能助你一臂之力。你收起來。」
高嶠將小匣連同上頭的鑰匙,交到了洛神的手上。
匣子略微沉手,洛神也不知裡頭是為何物,接了過來,定定地望著父親,一動不動。
高嶠凝視著女兒的面容,良久,抬起視線,望了眼門口的方向,說道:「你去吧。」
「阿耶!」
高嶠唇邊露出一絲笑容,朝她點了點頭:「去吧!」
洛神緊緊攥著手中的那隻匣子,轉過身,一步三回頭地往門口去,開啟門,看見一道身影就立在書房庭院的門口。
她急忙偏過頭,飛快地擦了擦眼睛。
李穆看到書房門被開啟,洛神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立刻快步走來,幾步跨上臺階,視線掃過她眼角殘留著的一點淚痕,略略蹙了蹙眉,隨即看向門裡的高嶠,沉聲道:「不早了,岳父也請安歇,小婿帶阿彌回了。」說完,向他行了一禮,伸手握住了洛神的手,低低地在她耳畔道了聲「走了」,便帶她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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