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該說的,我全都說了。我知我罪不可赦,再無顏茍活於世,我這就去了,只求相公,看在往昔和今日我將功折罪的份上,饒我阿弟不死,我感激不盡,來生,我再做牛做馬,報答相公!」

她白著張臉,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閉目,朝著高嶠手中握著的劍尖,挺胸,猛地撲了上來。

高嶠略一遲疑,立刻收手,卻還是遲了些,劍尖已入邵玉孃的胸,刺入寸餘,隨著高嶠收劍,一道鮮血,從她胸口傷處汩汩而下。

邵玉娘發出一道痛苦的呻吟之聲,一頭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阿姊!阿姊!」

邵奉之爬到邵玉孃的身邊喚她,涕淚交加,又不住地求饒。

高嶠盯著邵玉娘那張雙目緊閉,不見半分血色的臉,雙眉緊皺,眼皮子不住地跳,沉吟了片刻,命人將邵氏姐弟帶回城中投牢,旋即出來,喚來同行的李協,低聲囑了幾句。

李協吃驚,自然無不遵照,一行人立刻縱馬,朝著城裡方向,疾馳而去。

……

深夜,一道人影從皇宮的一扇小門裡進去,暢行無阻,一路疾奔,很快到了皇后高雍容的寢宮之外。

皇帝今夜依舊宿在華林園裡。高雍容從睡夢中被驚醒,聽完密報,臉色煞白,在寢宮裡來回不停地踱步,焦慮萬分。

訊息來自於邵氏身邊的那個牢婆。

牢婆原本是被蕭道承收買的,命她監視邵玉娘。但蕭道承沒想到,高雍容竟對他也留了一手,暗中將那牢婆又收為己用。

今晚邵奉之獵豔失口,邵玉娘為絕後患,逼迫邵奉之去殺人滅口,這事自然瞞不過牢婆。邵奉之去了後,久久不回,更不見期望中的火光生起,邵玉娘和牢婆便知事情有變。牢婆當時秘密召來眼線,去往阿桃住處打探訊息,得知邵奉之極有可能已經被抓。

當時邵玉娘就意識到,自己應是中了圈套,極其恐懼,叫這牢婆立刻去給蕭道承通報訊息,自己也想先逃,被牢婆給阻攔下來。邵玉娘這才知道,原來身邊這個牢婆,竟也不是蕭道承的人。

牢婆當時對她說:「你還能去哪裡?你們中了高嶠的圈套,和新安王的關係敗露,就算此刻運氣好,被你逃走了,你以為日後,你還有機會復仇?」

「長公主當年害你至此地步。你若逃走,往後,你就只能躲在見不得人的暗處,看著她生兒子,和高嶠夫唱婦隨,白頭偕老。我若是你,這般活著,必定比死還要難受。」

「如今你還做夢,想再靠著新安王?高嶠知道了新安王拿你算計他,還能容他如同從前?」

「貴人說了,只要你聽話,不但保你不死,日後必定還會助你復仇。」

就是如此幾句話,叫邵玉娘死心塌地,再次投靠了那個「貴人」,在高嶠到來之後,說了那樣一番話。

對於高雍容而言,之所以選在這個時候,讓蕭道承放出邵玉娘,是因為陸家已徹底退出朝廷,許氏也龜縮了起來,一批日後將要聽命於皇權的新的朝廷勢力,正在慢慢培植起來。

世家對朝廷的掌控,開始減弱,如今只有高嶠獨大。

在高雍容的計劃裡,她是想讓邵玉娘接近高嶠,離間高嶠夫婦,最後若能以當年舊情打動高嶠,將人收了,則從此如同在他身邊安插了一雙眼目。

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麼快,邵玉娘和新安王的關係就暴露在了高嶠的面前。

一旦新安王在高嶠那裡失去了他那張忠直的面具,對於高雍容的而言,這個人,便再也沒有從前的利用價值了。

更不用說,高嶠再追查下去,新安王勢必牽出自己,那麼從前所有的謀劃,都將化為烏有。

倘若面臨如此境況,她只有兩種選擇。

要麼保新安王,兩人合力,和高嶠翻臉,剷除高嶠。

要麼棄車保帥,斬臂保命,舍新安王,繼續留用高嶠。

對於她來說,這其實遠遠不是什麼難以定奪的抉擇。

就如今的朝廷局勢而言,十個新安王,也比不過一個高嶠。

在自己能夠徹底完全地掌控這個朝廷之前,高嶠和他所代表的高氏,對於她的作用,無人能夠替代。

更何況,新安王,也並非真的一定就對自己死心塌地。

就在這一刻,高雍容忽然感到無比的慶幸。

幸好自己未雨綢繆,算無遺策,在放出邵玉娘這顆棋子之前,早早就做好了萬一事敗的準備,在邵氏那裡安插牢婆的時候,便提早叮囑過牢婆應當如何說話行事。

高嶠今夜應當就會對蕭道承動手。

情況緊急,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再不猶豫,很快下了決心,喚來親信,命即刻趕往新安王府,遞送訊息。

……

王府距離皇宮不遠。今夜舉辦了一場宴樂,賓主盡歡,才結束不久。蕭道承喝得半醉,摟著一個寵妾,正酣眠於榻,突然被人喚醒,道那牢婆遣人送來了急報,立刻酒醒,急忙召見。得知竟是自己安排邵玉娘入獄、命她接近高嶠的事情敗露了,邵玉娘今夜已被高嶠所控,為保命,將事情全都推到了他的頭上,誣陷他圖謀作亂,驚懼萬分,一時方寸大亂。

這幾年間,在朝廷裡,雖然他也開始培植自己的勢力,拉攏了一撥擁有軍隊的地方方伯,但和高氏相比,他的那點軍力和威望,如同流螢之於星月,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這也是為何他格外看重天師教的緣故。在高嶠下了那道禁教令前,他藉著奉教之名,對天師教在各地招募弟子的活動,大開方便之門。

天師教教眾遍佈大虞境內,倘若發動起來,將會成為一支何等壯觀的力量?從某種意義來說,掌控天師教,便也如同掌控了一支變相的龐大軍隊。

教首吳倉,對他言聽計從,朝廷裡,隨著陸、許兩家的敗落,自己的人,也正慢慢提拔而起。

他正春風得意,做夢也未曾想過,今日竟會在邵玉娘這道他原本很是放心的關節上,出了如此一個致命的紕漏!

高嶠得知這些事情,要對付他,輕而易舉。

他又怎會放過自己?

前半夜喝下去的酒,頃刻間化為冷汗,從蕭道承全身上下的每一隻毛孔裡,爭先恐後地滲出。

他跳了起來,立刻要去皇宮,又猛地停住腳步,召來自己的親信,遞出手令,命速緊召齊聽命於自己的羽林軍,以剛剛獲悉北方奸細潛入建康為由,連夜把控住四邊城門和皇宮各門,不放任何人馬進出,再派出一隊人,去往高家附近埋伏下去,一旦得令,立刻衝進去拿人。安排妥後,火速趕往皇宮,叫起了高雍容。

高雍容從寢殿出來,坐了下去,猶打著哈欠,不快地道:「何事?如此深夜,還來此擾我?領你進來的雖都是親信,但皇宮眼雜,萬一落人眼目,該當如何?」

蕭道承喘息未定,將自己方才收到的訊息講了一遍。

高雍容露出驚駭之色,猛地站了起來:「該死!竟然會出如此紕漏!這可如何是好?」

蕭道承道:「我收到了訊息,入宮就是和你商議此事。你先安心,我已有應對。高嶠既知道你我謀算於他,豈會容忍?方才我已以抓姦細為名,調了人馬,暫時把控住了四邊城門,不如就趁這個機會,殺了高嶠!」

高雍容彷彿吃了一驚,不語。

蕭道承力勸:「你不要怕,只要你點頭,殺高嶠的事,交給我來做,他死了,對外宣稱暴病便可,後頭,也有我替你和陛下擋著!如今朝廷局勢,已和從前大不相同了。朝廷新臣,皆出自你我。你又是高家之人,只要你出面說話,廣陵軍若敢生變,那便是公然造反!他們未必就有這個膽子。且不瞞你說,我也已有一支軍隊,雖暫時不能和廣陵軍相比,但加上天師教的助力,真若有事,未必不能和廣陵軍一拼!」

「且你莫忘了,吳興王如今在封地,活得可還是好好的!高嶠知道了你和陛下對他的謀算,怎可能像從前那樣傾力相助?以他的勢力,要廢立一個皇帝,還不是一句話的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高雍容彷彿有所動心,卻還是猶豫不決。

蕭道承焦躁不已,催促道:「李協聽命於高嶠,人馬又多於我。留給你我時刻已是不多!此刻你若再猶疑不決,明日這個天下,怕就要換個模樣了!」

就在這時,殿外一個宮人急奔入內,聲音惶急,喊道:「皇后,不好了!說都衛的人和羽林在城門附近打了起來!」

「皇后,高嶠都動手了!你竟還沒想好?」

蕭道承作勢,手握佩劍劍柄,上前厲聲喝道,雙目盯著高雍容,隱隱露出威逼之態。

高雍容面露驚慌:「我若是答應,此刻要我做何事?」

蕭道承鬆了口氣,立刻道:「只消你將陛下符印交給我,我將全部羽林和宿衛軍調來,便能控制建康,拿下高嶠!」

高雍容點頭:「好,我這就叫人給你取!」

她後退了幾步,高聲道:「來人,取陛下符印!」

話音剛剛落下,只見殿內殿外,幕簾之後,突然之間,湧出了幾十名手持刀斧的宮衛,將蕭道承團團圍在了中間。

蕭道承雙目陡然圓睜,一把拔出佩劍,厲聲道:「高雍容,你想幹什麼?」

高雍容立在宮衛之後,面上再見不到半點方才的驚恐之色,盯著神色大變的蕭道承,冷冷地道:「新安王,有件事,你弄錯了。高相公是知道了你在利用邵氏謀算於他,並不知道我。你是為了自己,這才攛掇我去殺他。我好好地做著我的皇后,為何要跟著你害自己的伯父,殺大虞的朝廷肱骨?」

蕭道承彷彿驚呆了,雙目死死地盯著高雍容,猶如第一回認識她似的,一時間,竟連方才的憤怒表情也消失了。

「好,好!」

他的臉色青了白,白了青,聲音微微發抖。

「原來你竟是如此一個心機深沉之人!怪我眼盲,當初竟會被你矇蔽!狡兔死,走狗烹!我費盡了心機,當初助東陽王登基,又助你將許、陸兩家趕出朝廷,替你籠絡人心,培植勢力,終了你竟如此對我!最毒婦人心!早知你如此,當初先帝死時,我就該順高嶠之言,自己登基上位,又何來今日,竟落得如此下場?」

高雍容冷笑。

「你當我不知?你暗中和天師教往來,難道不是為了圖謀日後大事?如今任用的那些官員,又哪個不是先言新安王,後知陛下?至於當初,你力辭我伯父抬舉,看似無心皇位,其實不過只是因你尚有幾分自知之明罷了!」

「當時我伯父心生去意,誰人不知?你威望不夠,勢力不足,朝廷被世家把持,你若上位,少了我伯父的傾力相幫,你蕭道承算個什麼東西,靠你自己,能坐牢皇位?最多不過又是一條被世家拿捏在手上的可憐蟲罷了!」

「你打的主意,不過是借我之手,將世家先行除去,等你羽翼豐滿,把持住了朝廷,日後,陛下與我,還不是由你拿捏?」

「你這賤婦!」

蕭道承破口大罵,揮劍胡亂劈殺,狀若瘋狂。

「殺了他!」

高雍容喊道,聲音尖銳無比。

蕭道承身中數刀,轉頭要逃,卻又如何逃脫得掉?才跑了幾步,便被宮衛攔住,刀斧再次相向,頃刻間,又中了十來下的砍殺,倒在了血泊之中。

大攤大攤的血,迅速地從他身上那一道又一道的縱橫傷口裡湧出,蔓延開來,淌在平滑的宮殿地面之上。

悶密的空氣裡,也瀰漫滿了一股濃烈的血腥之氣。

高雍容命人都退了出去,慢慢地來到蕭道承的身邊,蹲了下去,凝視著地上那個還沒死透,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翕動著唇,用含混的聽不大清楚的惡毒之語詛咒著自己的男子。

她充耳不聞,彷彿在回憶著什麼,神情漸漸變得柔和,又帶了些傷感。

「原本我想著,日後,只要你不逼我太甚,我便絕不先和你翻臉,畢竟……」

她停住,閉目,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慢慢地睜開眼睛。

「今日之事,只能怪你運氣不好了。我是真的沒有辦法。何況,你也死得不冤。你安心去吧。你的兒子們,我會給他們一個痛快的……」

「毒婦……你必不得好死……」

蕭道成目眥欲裂,湧著血的嘴裡,突然吐出一句清楚的咒罵之聲。在說出用他胸中殘餘的最後一口氣所發的這咒罵之後,身體痛苦地扭曲了一下,再也不動了。

高雍容盯了地上屍首片刻,神色漸漸轉為冷漠,慢慢地站了起來,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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