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她定了定神,慢慢地轉過臉,眼底閃過一道陰冷之色。

「那戶人家,人一個也不能留。今夜你就回去,趁著他們不備,給我把事情辦掉!」

她一字一字地說道。

……

深夜,秦樓的門,被一個老蒼頭給叩開了。

沒過多久,一輛小車,從秦樓後門悄然離開,去往高氏府邸。

子時末,小車停在高家後門的巷子口,綠娘從車中下來,匆匆來到那扇門前。

她深夜親自而來,是為送信。信是交給高家小娘子的。

後門這裡的門房,早些日前,便已得過洛神的吩咐,說若有人來給自己送信,無論何時,便是半夜,也要立刻通知。

那封送來的信,很快轉到了洛神的手裡。

那日傳信綠娘之後,這些天,洛神一直在等她的訊息。

前幾日,終於來了一個好訊息,道她安排的人進展順利,一旦打聽到了什麼,立刻給她送來。

又等了數日,今夜終於有了新的訊息。

洛神從睡夢中被喚醒,匆忙起身開門,接過阿菊遞入的信,看了一遍,吃驚不已。

「怎樣?打聽到了什麼?」

阿菊在旁舉著燈火照亮,催問洛神,神色有些激動。

綠娘用的那人,據說極是機靈。如此半夜送信,打聽到的訊息,必定重要。何況看小娘子這表情,絕對不是小事。

洛神反應了過來,心中的驚詫,簡直難以言表。

她實在沒有想到,請人通過邵奉之去了解邵玉孃的平生經歷,竟會引出如此一個平日她根本沒有多加留意的大人物。

新安王蕭道承!

綠娘信中說,事情未必做準,也有可能是邵奉之在阿桃面前吹噓。但因事關重大,阿桃不敢耽誤,趁邵奉之睡去,當時就打發老蒼頭連夜送信,她便也連夜轉信,以供洛神自己定奪。

倘若邵奉之的話是真的,事態實在是超出了洛神原本的想象。

她又看了一遍,壓下加快的心跳,持著信,立刻去往父母居所。

……

深夜,高嶠依然遲遲難眠。

他心事重重,聽著身畔的妻子,終於發出了沉睡的均勻的輕微呼吸之聲,悄悄起身,出房來到書房,點亮燭火,坐於案後,再次取出一封信,展開,又讀了一遍。

這信來自李穆。便是前次營救陸柬之成功之後他發來的。當時一起來了兩封。一封寫給自己的女兒,這封,寫給自己。

李穆在信裡,向他講了長安的狀況和隴西的局勢,表述了他接下來意欲平定隴西的計劃。

這些都在高嶠的意料之中。

叫高嶠感到意外的,是他在信末附上的一段話。

李穆說,出兵之前,那日三人議事過後,新安王曾又與他私下談了一番話,言明利害。言談間,多有勸自己明哲自保之意。新安王想必也是出於一番好意。但自己愚鈍,又身為外臣,對士族皇室間的利害紛爭,向來不大關心,亦不可理解。此次寫信,忽然想起這樁舊事,依然不解,遂隨筆添上,盼日後若有機會,能得高嶠指點,以示迷津。

信末的這段話,看似彷彿真的只是他隨筆添注,在向高嶠求教。

但以高嶠對他的瞭解,怎可能相信?

看到的第一眼,便知李穆言下之意。

他分明是在委婉提醒自己,新安王陽奉陰違,有意藉此機會削弱世家,從中漁利。

世家倘若徹底落沒了,誰是最大的受益者?

高嶠心知肚明。

對於高嶠來說,即便知道新安王乃至他身後的帝后真有這樣的意圖,他也不會感到驚訝。

朝廷為官幾十年,他見過太多如此的陰謀和算計了。

倘若這是真的,他唯一的感覺,便是絕望,徹底的絕望。

他知道李穆不會憑空捏造。但他真的不願相信,蕭道承和年輕的帝后,也與他們之前的蕭室一樣,將皇室和世家的權利之爭,放在了家國之上。

新登基的帝后和他們隨後表現出來的一言一行,曾讓高嶠原本已經起了退唸的疲憊的心,再次慢慢復甦,甚至起了希望,再次生出了一種南朝或許能夠就此中興的幻想和期待。

正是因為有了這種希望和期待,哪怕再累,他也是甘之如飴。

但是,就是李穆信中這段看似輕飄飄的話,在高嶠的心裡,扎入了一根刺。

他表面上若無其事,但那天之後,面對著蕭道承和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帝后,心裡,總是不自覺地生出一種淡淡的絕望之感。

他希望這只是李穆多心,希望那日蕭道承和他私下的一番談話,只是出於蕭對局勢誤判而導致的一種悲觀堅持罷了。

畢竟,當時當著自己的面,他也曾反對過出兵。

但心底,那種隱隱的不詳之感,卻始終揮之不去。尤其最近這事,如此巧合,恰好又和蕭道承有關。

高嶠視線落在信上,眉頭緊鎖,忽然,聽到門外傳來幾下輕悄的叩門之聲,接著,門被推開了。

高嶠抬頭,見女兒竟站在門口,不禁驚訝,將信收起,問道:「如此晚了,你怎還沒睡?」

洛神入內,望著父親,說道:「阿耶,女兒前些日瞞著你,做了件要被你責備的事。但女兒打聽了到一個訊息。事關重大,女兒自己不敢妄下論斷,請阿耶定奪。」

她將那封信呈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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