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感到那柔軟溫暖的身子,貼壓在了自己被大雨澆得連骨都冰冷的肩頸皮膚之上,耳被她的唇瓣輕輕刷過。

一陣戰慄的雞皮疙瘩,從和她相貼的頸肩皮膚上冒了出來。

他感到寒毛豎立,往下迅速蔓延,遍佈到了他被浸在水下的四肢百骸。

那隻小手又撫慰般,輕輕地撫過他的胸膛。

他覆著的眼睫顫抖了一下,抬起手,按住了在自己胸前遊走的手。

「郎君,求你了……」

她一頓。

耳畔再次傳來她的軟語之聲。

李穆睜開眼睛,「嘩啦」一聲,從水裡站起身,一步跨出浴桶,橫抱起她,出了浴房,將她壓在了床上。

他終於原諒了她的無心之失!

他剛壓上來的那一刻,洛神懷著滿心的釋然和歡喜,柔順地迎接著來來自於他的索要。

但很快,她就感到不對勁了。

他又弄痛她不說,待她還極是粗魯。紅著眼睛,面容猙獰,猶如一頭猛獸,一語不發,將她禁在身下,用盡手段,折磨似地蹂躪著她。

洛神開始感到害怕,更是不解和委屈。

她真的不明白。

他又不是不知道高陸兩家從前的往來。她和陸柬之,也是從前的關係

他為什麼如此耿耿於懷,

今晚從得知他不告而去後,便一直縈繞著她的那種惶恐和無助,漸漸地將她淹沒。

她開始掙扎,拒絕,奮力反抗,但那點氣力,在他面前,非但微小得猶如螻蟻,無法撼動他這巨樹半分,反而惹來他越發狂野的對待。

她放棄了反抗,任他擺弄,為所欲為。被強行反壓在床沿,被迫拱起身子迎他之時,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從早已憋得紅通通的眼眸裡滾落,佈滿紅潮的一張小臉,緊緊地埋在褥裡,無聲地哭了起來。

她死死地咬著唇,想忍住,眼淚卻越來越多,憋得兩隻肩膀一抽一抽。倘若不是他的一隻手還在身後箍著她腰,人被強架住了,早已是癱了下去。

眼淚很快便濡溼了臉龐下的那片褥子。

夜雨依舊疾驟,嘩嘩地澆在窗外院中的芭蕉葉上。

忽然,他緩了下來,直到停住,慢慢地,五指鬆開了那遍佈著冷汗的溼滑腰肢,離開了她,翻身,仰面躺在了她的身側,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失去了來自他的承託,她的身子立刻軟了下去,無力地趴在床上,只那兩隻落滿了凌亂烏髮的雪白肩膀瑟瑟抖動,彷彿折斷了翅的一隻玉蝶。

李穆抬臂,緊緊地壓著自己的臉,片刻後,喘息漸平,說:「我這兩日就回義成。你準備下,隨我走。」說完,從床上翻身而起,套回衣裳,走出了內室。

高家的僕婦和侍女們,都早已各自散去睡了。外屋裡沒有燈,黑魆魆的。李穆坐在門檻上,對著漆黑庭院裡的雨幕,望著簷廊前那一排瀑布般嘩嘩落下的水柱,身影一動不動。

雨絲被風夾著,不斷地從簷廊外飄入,牛毛般飄到他的臉上。

帶著冰涼潮氣的下半夜的風,終於令他那隻滾燙得如同火燒的額,慢慢地降下了溫度。

眼前浮現出片刻之前,她在他毫無憐惜的對待下,那忍著泣的無助恐懼模樣,這一夜所積攢下的所有惡劣心情,突然之間,變成了一種深深的自厭。

他後悔,為何自己會如此愚蠢,非要尋人替他解出琴譜。

倘若沒有聽過那樂師的解,原本他完全可以告訴自己,一切都不過是陸煥之的惡意中傷。

即便她和當時遠在交州的陸柬之再有鴻雁往來,也不過是舊日知音相互往來,譬如伯牙鍾期,無關風月。

那麼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

他卻做不到如此大度。有一根刺紮在心裡,無法拔除。

他記得清清楚楚,就在她給陸柬之送這琴譜之前,兩人剛剛圓房沒有多久,正柔情蜜意,如膠似漆。

她在他的身後,和他共同經歷過了一場生死,甚至為他動手殺了個人。

她亦陪他,共登江山,夜觀春潮。

那個春江之夜,花月朦朧,浪濤東去。腳下江渚,湧過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為壯觀的潮水,頭頂之上,亦有著最為動人的朦朧月色,而她依在他的身畔,面眺江北,和他聽取漁歌,共臨江風。

那一刻,沒有誓約,勝過誓約。他想到他老死那日,他應也不會忘記和她共同度過的那個春江月夜。

然而,就是在那夜過去才沒多久,她被她的父親強行從他身邊帶走,隨後,便有了她送給遠在交州的陸柬之的這份琴譜。

或許正是如此,才叫他如鯁在喉,無法釋懷。

今夜剛回之時,他本可以親口問她,向她求證。

但他竟沒有勇氣直面於她。改而尋人替他解譜。

他盼著有人能為他證明,她和陸柬之的過去,真的已是徹底斷了,再也無關風月。

然而希望,果然還是被無情地打破了。

「嘩啦啦」一聲,院中那片芭蕉,突然被一陣吹來的大風給折斷了,無力地匍匐在了地上。

一道細細的,壓抑的嗚咽之聲,在雨打蕉葉發出的急促簌簌聲中,隱隱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伴著那道斷斷續續的嗚咽之聲,他的眼前,彷彿再次浮現出片刻前,她停止了掙扎,惶恐無助,默默掉淚的模樣,

李穆覺得自己的心,彷彿也被這無邊的瀟瀟夜雨給淋得溼透了,從裡到外,無論用什麼法子,也是再也擰不幹了。

他閉了閉目,抬手,抹去面上沾來的一層溼潤水霧,從門檻上起身,循著那道傷心欲絕的嗚咽之聲,慢慢地回到了她的身畔。

他立在床前,藉著床頭夜燈那僅剩的幾寸微弱昏火,默默地凝視著她。

床上一片凌亂。她依然還是他離開前的模樣,趴在那裡,身子蜷縮成一團,露出細弱的微微顫抖著的一片雪白後背。面龐壓著的褥上,淚痕斑斑。

聽到他回來的腳步聲,她立刻停下了抽泣。

李穆靠了過去,試著向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

「阿彌……方才是我不好……我混帳……」

他的嗓音嘶啞。

她將身子蜷得更緊了。

指尖碰觸,感到她的身子,又溼又冷。

李穆立刻爬上床,將她那張淚痕斑斑的臉從褥裡捧了出來,替她擦去眼淚,試著將她抱入懷裡。

她閉著已經哭得紅腫的眼眸,不斷地往裡縮,一直躲著他的手,不叫他碰,直到縮到了床的最裡側,再沒有可去的地方,終於被他抱回在了懷裡。

李穆拿被子將她身子裹住,像抱著受了驚嚇的孩子那般,不停地親吻她,在她耳畔低聲安慰。

「我真是個混帳。你原諒我可好……」

他不斷地求她原諒自己方才的混帳。

洛神起先一直掙扎,漸漸地,彷彿沒了力氣,縮在他的懷裡閉目默默流淚,忽然伸手,緊緊地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懷裡,哽咽道:「郎君今夜是為陸大兄而氣我嗎?我心裡真的只愛郎君一人。郎君如此狠心對我?」

就在被她伸手再次抱住的這一刻,曾折磨了李穆幾乎整整一夜的惡劣心情,忽然慢慢退去了。

他覺得自己亦忽地釋然了。

就這樣過去吧,不必再糾結於這冊她寫在一年多前的琴譜了。

倘若事情早已時過境遷。即便當時她念著陸柬之,而現在,早不是當初譜曲時的心境了。她真的如她所言,只愛他一人,他又何必作繭自縛,不放過她,也不放過自己?

又倘若,在她心底深處,依然還是悄悄念著陸柬之,那個她前世為他守了多年的亡夫,這輩子的最初所愛,那麼也是人之常情。畢竟,當初本就是自己不顧她的意願強娶她的。如今又這樣逼她。他算個什麼?

她對他已經足夠好了。這輩子,只要她心裡有他,願意這樣留在他的身邊,他又何必耿耿介懷旁的人或事?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混帳……」

李穆眼角泛紅,將她抱得愈發得緊,胡亂親她哭得紅腫的眼皮子,不斷地罵著自己。

洛神那顆原本哭得千瘡百孔的心,在郎君的溫柔撫慰和自責之下,終於慢慢地恢復了過來。

她柔順地蜷在李穆的懷裡,低低地道:「郎君,回來後,我便知道你有些不開心。你到底是怎的了?」

她問完,久久不聞回答,睜開雙眸,凝視著他:「郎君?」

李穆終於說:「阿彌,我不喜這座皇城。」

他的聲音沙啞,語調凝澀。

洛神立刻道:「我聽你的!我也不要留在這裡了!」

李穆凝視著她,抬手抹去她眼角還噙著的一顆淚花,低頭,吻住了她的嘴,帶著她,又並頭躺了下去。

窗外夜雨漸漸轉小,不知何時,悄然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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