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穆穿過蕉影婆娑的院落,步上簷階,來到透出亮光的門前,定了定神,輕輕推門而入。
外屋空無一人。一道垂下的帳簾,將內外分隔了開來。
隱隱水動聲中,李穆聽到了她低低地哼著小調的愉快嗓音,清喉嬌囀,百媚千嬌。
溫水洗滑脂,滴露妍姿俏。
閉著眼眸,他都能想象,此刻裡頭是何等一番動人的景象。
他只要伸手,撩開面前這道輕軟如雲的帳簾,走到她的面前,便能開口問她了。
那隻手,卻猶如灌滿了鉛,重得無法舉起。
懷中那本薄薄的,不過十來頁的冊子,彷彿一團火,被他揣入了胸膛,在漸漸地升溫。
灼燙之感,從某個平日隱藏起來的不為人知,或許連他自己亦是未能察覺的角落,不停地蔓延,刺灼著他的四肢百骸,遍佈全身,直到每一寸的體膚。
他感到心浮氣躁,再也無法維持住方才在下人面前的從容了,臉色漸漸變得僵硬。
那日他接她出宮,路上遇到了陸煥之的挑釁,她為自己解圍,陸煥之憤而離開之時,將滿腔怒氣都撒在了身下的坐騎之上。
那一幕,叫李穆心生警惕。
陸煥之不過是個無能之人,上輩子如此,這輩子亦是如此。
但再無能的人,手中一旦舉刀,亦能殺人。
他的身體,便曾被陸煥之用劍刺穿過。
出於直覺,亦是為了對她的保護,哪怕只是多心。在送她回來後,他便去尋了李協,這個當日曾被興平帝派來助他去打巴郡的下屬,如今掌著都衛,耳目遍佈四城,叫他派人留意陸煥之的異常舉動。
果然被他猜中了。
如此之快,陸煥之便就開始了他的報復。
但叫李穆無論如何也猜不到的是,他的報復,竟是如此一種手段。
李穆感到了一絲後怕。
並不是為自己可能面臨的聲名受損,而是為她。
倘若不是李協第一時間通知了自己,他及時趕到,截了下來。倘若琴譜真的就此傳了開來,伴著高氏女千里相思寄情郎的傳言,他無法想象,她將要面對怎樣的一番情景。
幸而,一切都未發生。
原本他該為之感到慶幸。
他想將這琴譜悄無聲息地毀去,再讓這件事,就這般儘快過去,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因為他知道,陸煥之口中說出來的一切,都只是惡意的中傷。
他的阿彌,若不是一心愛上了他,去年的那個時候,怎會不顧她父親的反對,毅然追他來到義成,留在了那個什麼也沒有的荒涼之地,伴在他的身邊,一步步地走到了今日?
他的阿彌,若不是真的愛他,又怎會在他出徵前的那一個晚上,讓他感受到了來自於她的那般熱情而繾綣的對待,叫他至今想起,依然為之戰慄?
從在回來的路上開始,李穆便一遍遍地不停這樣告訴自己,陸煥之不過意在激怒於他,以此來求得他那可憐的些微的報復快感。
但是那些話,卻還是猶如毒蛇一般,鑽入了李穆的心裡,驅去不去。
他想她父親醉興之時,教自己寫字。想回來才幾天,她便數次在他面前提及陸柬之,語氣中充滿了欣賞。
他知她完全無心。但也恰恰因是無心,才可見他對她的影響,是何等根深蒂固。
或許她真的只是施捨自己,這種感情,連她自己大約也無覺察。
李穆鄙視自己,內心為何會有如此陰暗的揣測,但他卻控制不住。
建康這座紫氣王城,不僅僅只是曾經埋葬了他舊日大業和愛恨情仇的一座墳塋,亦無時不刻地處處在提醒著他,在她的人生裡,有很重要的一部分,並沒有他的參與。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只是一個突兀地闖入了她的世界的外來者,格格不入。
李穆慢慢轉頭,視線落到了琴案側旁,那隻存放著她琴譜的擱架,盯著,看了片刻,走了過去。
軟簾後的低低哼曲之聲忽然停住。
「郎君,可是你回了?」
裡頭傳出她帶著點不確定的試探發問之聲。
沒有人應。
伴著輕微的潑水之聲,那低低的曲兒之聲,再次傳了出來。
……
洛神舒舒服服地泡完了一個長澡,還不見李穆回來,到外間,也不見他人,忍不住問侍女。
侍女彷彿有點驚訝,笑道:「李郎君沒見著夫人的面嗎?方才他已經回了,也進了屋,片刻後又出來了,也沒說什麼,人便走了。我們還以為他和夫人說過的。」
洛神有點驚訝。實在不知道方才自己泡澡之時,他竟進過屋了。
遲疑間,忽然想了起來,方才隱約似乎聽到外間傳來過依稀的腳步之聲。
當時她還問了一聲,沒聽到應答,還暗笑是自己聽錯了,也就沒有在意。
但侍女卻說他進來過。
那麼顯然,當時自己沒有聽錯,那陣腳步聲,確實就是他所發的。
但為何,他人明明都回來,進了屋了,突然又一聲不吭,甚至都不和自己打聲招呼,就又走了?
即便有什麼急事,也不至於急到連和自己打個招呼的空都沒有吧?
洛神迷惑不解,忙打發人去前頭,看下他到底去了哪裡。
片刻後,那僕婦回來了,說相公和長公主屋裡已經歇了,前頭也不見李郎君。門房說,李郎君騎馬,又出了門,也沒說去哪裡,何時回。
洛神徹底地迷惑了,心裡總覺得哪裡不對。茫然地在門外簷階前,立了片刻,忽然捲過一陣過牆狂風,吹得院中芭蕉大葉相互拍擊,嘩嘩作響。
月隱入霾雲,遠處的天邊,隱隱有道閃電的光掠過,彷彿快要下雨了。
洛神又等了一會兒,終於轉身,回了屋裡。
她立在外間,環顧著四周,心想他說不定給自己留了什麼字,便在案几上尋找,忽然,視線落到琴案旁的那個擱架,定住了。
擱架上頭,存的都是琴譜。除了她從各處蒐集而來的佚散古曲,還有這些年,她自己陸續所作的一些琴譜。
她是個戀舊的人,所有的琴譜,包括譜曲的初稿,也都沒有丟掉,而是按照日期,依次留存,整齊堆放。
但此刻,那擱架裡的琴譜,卻明顯有被人翻過的痕跡。有幾份,還凌亂地放在上頭,並沒有收回去。
洛神急忙走了過去,拿起那幾份琴譜,翻開,發現其中有早幾年,自己譜曲之後,和陸柬之相互有過交流的譜稿。上頭除了有自己當時的作曲所感,還有他回她的一些評註。後來整理,便按照日期,一直收放在下頭,自己也就沒再動過了。
如今翻出,因年深日久,紙張已有些泛黃。但上頭的墨跡,卻還是清晰依舊。
洛神呆住了。
很顯然,應該就是李穆翻出了她的這些琴譜。
她定定地望著這幾份舊日譜稿,忽然,心裡湧出一陣不安的感覺。
方才他不和自己說一聲就走了,莫非是因為無意間發現了這幾份她和陸柬之之間的舊日往來琴譜?他不高興了?
她又想起回建康的這幾日,他給她的感覺,也似和先前不大一樣了。
她不禁心慌意亂了起來。望著窗外那片黑漆漆的行將落雨的濃重的夜色,心裡暗暗焦急,盼他能早些回來,她好向他解釋。
……
徐嬴曾是宮中最為著名的樂師,因年老體弱,早幾年起,便只能出宮,住在城南同夏裡的一間侷促院落裡。好在還有些名氣,平日能靠著教弟子和女伎為生。今夜無事,本早就入睡了,忽被老僕喚醒,說有訪客來尋,出手闊綽。
老樂師急忙起身,匆匆迎了出去。
外頭起了夜風,卷得院中一株老樹枝冠搖曳,沙沙作響,天邊不停閃電,就要下雨了。
他看到院中站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一袍當風,面容隱在夜色之中,知他就是那位豪客,急忙上去,躬身請入敘話。
那男子不動,只問他:「我聽聞曲可傳情。你可否解讀其中之意?」
徐贏一怔,鬆了口氣,忙道:「自然。我浸淫半生,但凡有曲,便可聞弦知意。」
「極好。我有一曲,勞你解讀。」
男子慢慢地道,從懷中取出一譜,遞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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