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老丈人一頓猛誇之後,不忘暗中提點,無非就是要自己緊緊跟隨他的腳步,忠於這個朝廷。

他垂眸,恭敬地說:「立下寸功,亦是以僥倖居多。不敢當岳父如此之贊。」

高嶠擺了擺手:「何必自謙。你之能,有目共睹。今日陛下,在我面前亦對你多有讚賞。明日一早,你上朝受封便是。」

李穆道謝。

高嶠又問他離開後的長安駐防情況,神色變得凝重了。

「谷會氏和吐谷渾部如今在奪秦城,自顧不暇。北夏亦要應對我大虞聯軍,無力西進。但我前些日,剛得訊息,慕容西已召集舊部,復立燕國,和柔然一戰,打敗柔然,奪了蕭關,勢頭又起。等他在關外立穩腳跟,以他的野心,必覬覦關內中原。此外氐人所立涼國、匈奴之趙……」

他眉頭緊蹙。

「長安便如肉飼群虎,不能有半點疏忽!」

「岳父放心。」李穆立刻道。

「我已安排重兵把手。且長安至義成,沿途數個重要郡城,皆入我手,軍道暢通無阻。一旦有風吹草動,馳援便可發去。且我亦不會在此久留。過些日,便回去了。」

高嶠點頭:「你胸有丘壑,我便放心了。長安是你為朝廷打下的,刺史之職,也無人能比你更勝任了。陛下納我之言,明日朝會之時,亦會封你為長安刺史。望你往後恪勤匪懈,為朝廷,亦為天下謀安。」

李穆應是。

高嶠案前,放著一信。他取出信,推到了李穆面前。

李穆便接了過來,展開,見是許陸聯軍大約於半個月前發來的一份勝報,道聯軍已合力從北夏手中,打下了重兵防守的南陽,隨後,兵分兩路,許軍攻潁川陽翟,陸家打郾城,計劃各自攻下目標之後,雙方合圍,從左右同時攻打洛陽。

「敬臣,你對我聯軍北伐之勢,如何看?」高嶠問他。

李穆放下信,斟酌著應:「陸氏霸府實力如何,我因先前沒有往來,不敢妄論。但許氏大軍,若真能由楊將軍全權統領,自主用兵,北伐應是有所成就。」

「好!」

高嶠擊掌讚歎。

「楊宣將軍,我從前亦有過數面之緣,確實有大將風範!連你也如此推崇,極好!你已取回長安,若此次,聯軍亦能上下齊心,一鼓作氣,將洛陽亦從胡人手中奪回,徹底蕩平亂寇,還一個一統天下,萬民皆安,則我高嶠,此生再無遺憾!」

李穆沉默。

高嶠的情緒,卻彷彿因了和女婿今夜的這一場對答,被徹底點燃,顯得很是興奮,又笑道:「我藏有西域來的極好的葡萄酒,號稱十年不敗,醉,彌月方解。平日我無心飲酒。今夜難得你也在,月色正好,你我翁婿,不如月下對飲,嚐嚐這西域美酒,你意下如何?」

他口裡問著女婿意下如何,自己話剛說完,不等李穆回答,立刻便起身,大聲命人去將他所藏美酒搬到庭院,又領李穆同去。

李穆見丈人興致勃勃,前所未見,怎會掃他興致?

一笑,便隨他而去。

……

洛神和蕭永嘉進了屋,母女之間,說不完的話。

雖往來信件上也有所提及了,但蕭永嘉依然細細地問她在義成那邊的生活,洛神亦一一作答。

方才見了阿菊時,蕭永嘉已是得知女兒尚無身孕,因自己心裡揣著件心事,便問了一聲。

洛神聽母親問孕事,臉一下紅了,帶了點忸怩,說:「……是郎君的意思……先前說那裡還不穩,怕我辛苦,就……」

蕭永嘉便明白了,笑道:「我從未見過肯如此體貼妻子的男子。從前你剛嫁他時,阿孃還百般不忿。如今才知,我女兒確是嫁了個如意郎君。」

洛神感到甜蜜無比,依到蕭永嘉的懷裡,抱住了她。

阿耶和阿孃,真的已是和好了。

記得去年她離家,毅然去往義成尋李穆質問之時,父母關係還很是僵硬,當時為究竟是否放她過去,兩人還爭執了起來。

後來,她和阿孃相互往來通訊。礙於關山阻隔,雖通訊次數有限,但從她來信的字裡行間,洛神亦能讀出,阿孃和阿耶的關係,似在慢慢變好,尤其最近幾個月,應當親密得很。

今日到家,果然如此。阿孃看著阿耶的眼神兒,和從前都截然不同了,充滿柔情。

她雙手抱著母親的腰身,聞著她身上散發的她從小熟悉的幽幽蘭香,低聲道:「阿孃,郎君說,這趟回來,也不會在建康停留多久。你和阿耶都這般好的話,我便是見不著你們的面,我也放心了。否則從前那樣,你二人分開,阿耶無人照顧,阿孃亦孤單一人,我想起來就覺得難過。」

女兒的體貼和記掛,叫蕭永嘉心中很是寬慰。便又想到了自己的那樁事,遲疑間,正不知該如何開口,見女兒忽然鬆開了抱著自己腰身的手,坐直身子,打量著她,神色帶著欣喜。

「阿孃,傍晚我回家,一眼看到你,就覺著你比從前豐盈了些,方才抱著阿孃,身上好似也長了些肉。如此極好。從前阿孃就是太瘦了。」

蕭永嘉如今已有四五個月的身孕了。最近脫了衣裳,不但小腹開始微微顯懷,人比起從前,確實也如洛神所言,豐盈了不少。

自從知道自己有孕後,蕭永嘉便極其小心,方今早,太醫再來,給她瞧過之後,說胎像已穩,叫她放心,往後安穩養胎便是,終於叫蕭永嘉徹底放下了心。恰好今日,如同雙喜臨門,女兒女婿也回了家。

女兒都如此大了,自己卻還要開口和她說這種事兒,實在有點叫人難以啟齒。聽她正好提及這個話題了,便試探道:「阿彌,阿孃若再給你生個阿弟或是阿妹,你覺著如何?」

洛神立刻點頭。

「阿孃,我方才就還想說,我很早前,就想你和阿耶,若能再給我生個阿弟阿妹,那就好了……」

她忽然停了下來,視線落到蕭永嘉的小腹上,遲疑了下,伸手過去,輕輕摸了摸,驀然睜大眼睛,眸中充滿了驚喜:「阿孃,難道你已經……」

蕭永嘉見被女兒給猜出來了,含笑點頭。

「已有四五個月了。方昨日,太醫來瞧過,說一切都好,叫我放心。」

洛神沒有想到,回家後,迎接她的竟還有如此一件大喜事,高興得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才好了。

「阿耶豈不是要高興壞了?」

想到父母之間有愛,叫少女時代原本幾乎都是在惶然中渡過的洛神,頓時感到幸福無比。

女兒如此熱烈的反應,終於叫蕭永嘉放下了心,笑道:「你阿耶啊,最糊塗了,眼睛裡只盯著他自己的朝廷事,我說什麼,他便信什麼。他還不知道呢!」

見洛神迷惑不解,解釋道:「太醫起先說不穩,我怕萬一不好,便沒告訴他。今日早上,太醫來瞧過,說穩妥了。趁著今日你回家喜事,晚上我便告訴你阿耶。」

洛神歡喜無比,連連說好。母女倆又說了些話,漸漸晚了,蕭永嘉便叫阿菊去書房瞧瞧,看那翁婿倆的話講得如何了,卻沒有想到阿菊來,說相公和李郎君不在書房了,兩人移到了庭院裡。

「相公瞧著有些醉了,拔劍在牆上教李郎君寫字呢……」

阿菊說著,彷彿在極力忍笑。

蕭永嘉和女兒對望了一眼,站了起來,道:「瞧瞧去!」

洛神挽著阿孃胳膊,一齊來到父親書房外的那個庭院。見院中一案,案上草草杯盤,殘酒見底,父親也不知喝了多少的酒,逸興遄飛,竟離席,果然如阿菊說的那樣,以劍代筆,在庭院的一道白泥牆上寫字,似在教導著一旁的李穆。

隱隱聽他道:「敬臣,字,如人之門面,極是重要。或以氣韻流暢,鳳泊鸞漂為上,或取勁骨豐肌,風流多變。當日重陽題試,我見過你的字,汪洋恣肆,下筆風雷,橫掃千軍,可算是力透紙背,但若真的品評起來,離上等差得太遠。虧得那日我未考書法,否則,你定會敗於柬之之手。你瞧仔細了,我把那日你寫過的許泌之作寫在此處,你無事的話,不妨揣摩……」

他運劍如飛,劍尖如筆,在牆上刷刷地劃出大字。白泥隨他走劍,不斷從牆上落下。

從小到大,洛神還是頭回見到父親這般狂放的模樣,先是驚訝,又忍俊不禁。

蕭永嘉更是好笑,又覺好氣,掃了眼席上殘酒,皺眉道:「你這是做什麼呢?會寫幾個字,便要在女婿面前賣弄?也不怕人笑話!」

高嶠長久沒有如今夜這般心情暢快了,方才和女婿月下對酌,高談闊論,酒亦是一杯杯地下腹,漸漸有了醉意,年輕時,骨子裡的那股子名士做派,便冒了出來。

他工書法,是當世排得上名的書法大家。從前見過李穆的字,很不認可,一直耿耿於懷,今夜趁著酒興大發,忍不住便要教他寫字。

李穆畢恭畢敬,在一旁聽得很是認真。

翁婿正一個寫,一個看,突然聽到身後聲音,一齊回過了頭。

蕭永嘉見丈夫面帶酒色,分明是喝醉了,上去道:「好了,也差不多了,該散了。女婿行路辛苦,明日還要上朝,你抓他學什麼字!叫他回屋早些歇了!」

高嶠意猶未盡,但見蕭永嘉已經尋了過來,又如此發話,無可奈何,只好放下劍,又諄諄叮囑了李穆一番,才被蕭永嘉扶著走了。

洛神目送父母背影相攜而去,上去道:「郎君,你醉了嗎?」見李穆搖頭,便笑道:「我阿耶今日難得高興,他是醉了。等明日醒來,他知道強要你學他的字,定會後悔。也不早了,咱們回屋吧。」說著牽住了他手。

李穆回首,看了眼牆上那幾列高嶠所劃的字,慢慢地反握住了洛神的手,隨她亦邁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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