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早,稀薄的淡淡晨霧縈繞在城外的荒野地裡。路邊野草的葉尖之上,凝著一顆顆的露珠。
太陽還沒升起,一行人便動身要離開了。
刺史府門前不遠的那片空場上,隨著流民的不斷回遷,刺史府周圍的人煙漸漸旺盛起來。最近,孩童也越來越多。
有時白天午後,人在後院,都能聽到前頭孩童奔跑追趕之時發出的嬉笑之聲。
但此刻,因太早了,空場上還空無一人。
洛神坐在馬車裡,隨了前頭領隊的高胤和樊成,在幾百武士的護衛之下,穿過空場,來到了城門之前。
兩扇沉重的城門,被士兵推著,一左一右,慢慢地開啟。
一行人馬,穿過城洞,再次踏上了南歸之路。
這一回,是下定決心,真正要走了。
洛神最後看向車窗外,那片瘋狂蔓延著野草的無邊無際的荒野,抑下想要再回望一眼的衝動,閉瞭望窗。
李穆送她。
高胤極是客氣。
才出城門,就親自下馬,站在道旁,三揖拜謝,請他留步——這是最隆重的客人辭謝主人的禮節了。
李穆上了城頭最高的墩臺,站在垛口後,望著前方一行迤邐人馬,護擁著那輛馬車,漸行漸遠,最後徹底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他在墩臺上站了許久。
太陽慢慢地從地平線上升起,城門再次開啟了。
城牆下,漸漸地熱鬧了起來。
士兵在口令聲中,列隊出城,去往校場,開始了新一天的訓練。城民戴著破斗笠,揹著犁、鍬、甚至是木棍,提了家中婦人一早準備好的水罐和口糧,急匆匆地朝著城外剛墾出的田地走去。
李穆終於下了墩臺。
他徑直去了校場,來到每一個躍躍欲試想要加入厲武,做他虎爪狼牙的的戰士的中間。
他脫去了上衣,下場親自試煉。
只有那些能在他的手下挺過去的戰士,才有資格加入。
誰能將他擊倒,就將成為厲武戰隊的領隊。
烈日當頭,黃塵滾滾,他被十幾個肌肉壘塊的壯漢圍在中間,赤著上身,揮汗如雨,一個一個地摔打著從各個角度攻擊自己計程車兵,發出的吼聲,和著飛揚的塵土,衝上了校場的上空。
李穆傍晚才從校場回到刺史府,滿身的泥塵和汗漬。
還有傷痕。
他被一個被自己摔得紅了眼睛、血性大發計程車兵,用木棍擊中了後背。
他被擊得一陣氣血翻湧。
那木棍更是當場斷裂,半截飛上半空,在他後背,綻開了一道血紅的印痕。
那士兵出棍後,才驚覺過來,當場嚇住,定在原地,不敢再動。
李穆不但沒有責怪,反而當場將他擢為小領隊。
肉體的疼痛,彷彿終於分擔去了些他此刻內心的感覺。
他下馬,快步朝大門走去,卻看見門口石階之下,坐了一個七八歲大的瘦弱女童。
看見他,眼睛一亮,急忙站了起來。
李穆認得她,女童便是那日獨自走到了城門之外的的阿魚。
他停下。
阿魚仰頭看著他,臉上露出帶了幾分怯怯的笑容。
「李刺史,昨日夫人來瞧我了,還給我做了一件衣裳。她衣裳上總有花香,有一天我還看見她在路邊摘花。她一定喜歡花。我就去給她採了一把,很香,我想送給她。」
「但是他們不讓我進去……」
阿魚回頭,看了眼門口的兩個士兵。
「你能不能幫我把花送給她?她要是喜歡,和我說一聲,我天天給她採去。」
阿魚伸出一隻原本背在身後的手,將手中的那把花兒遞了過來。
花是野花,城外野地,到處可見。
每一朵卻都乾乾淨淨,沒有沾上半點泥巴,紅的,黃的,用一根蘆葦葉子捆起,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花朵上還灑了些水,新鮮而美麗。
她揚著頭,拘謹地看著他。
李穆定了片刻,終於慢慢地伸手,將那束野花接了過來。
「我……會交給她的……」
他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句。
阿魚鬆了口氣,眼睛裡露出歡喜的神色,學大人的樣子,向他恭恭敬敬地彎了下腰,飛快地跑了。
李穆轉頭,目送女童背影離去,一隻大手,握著那束野花,在士兵的注目之下,默默地跨進了門。
他回了到後院,步伐卻放得越來越慢。最後停在那扇垂花門前,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花,怔忪了片刻,忽然想起她昨天說的那口井,下意識地尋了過去。
他站在井口,望著平靜如鏡的水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滿身泥塵,粗鄙不堪。
也不知如此一個自己,憑何能得今日她如此垂青。
更不知這垂青,能維持到幾時。
他提起一隻木桶,重重地砸了進去。
「譁——」
鏡面被打碎,水花四濺,裡面那個令自己也見之厭惡的人,終於消失不見。
他拎出滿滿一桶水,舉起,當頭,「嘩啦」一聲,澆灌而下。
清涼的井水,帶去了他摔打一天後的滿身泥塵和汗漬,卻帶不走他心底的那一縷抑鬱和躁亂。
他赤腳回了院子。
院中無人,甬道上,落下幾片被風從竹枝上吹落的黃葉,接連地翻著滾,飛了過去。
他推開門,屋子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空蕩蕩的,除了那副床上的鋪蓋,她的東西,什麼也沒留下。
吝嗇得連一縷帶著她氣息的空氣也不肯留下。
李穆在門口立了片刻,忽然感到自己腿軟了下去,渾身無力,站都站不住似的。
仔細想想,他在校場摔打了一天,中午只和士兵一起胡亂吃了只胡餅裹腹。
此刻,應該是飢腸轆轆所致。
但他卻沒覺得餓,什麼也不想吃。
他放下女童摘來的那束野花,幾乎是扶著牆,走到床邊,咕咚一聲,倒了下去。
他仰在床上,片刻後,睜開眼睛,轉過臉,看向昨夜她剛剛睡過的那位置。
她真的什麼也沒留下給他,走得乾乾淨淨。
連一根頭髮絲兒都沒留。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眼前卻彷彿不斷浮現出和她有關的一幕一幕。
那夜仇池驛館,一向驕傲如她,竟在自己身下哀告懇求。
又掠過了昨日,她最後交代自己那一件一件事情時,平靜無波的面容。
他的心口,忽然一陣翻絞。
彷彿被什麼緊緊捏住,突然有些透不過氣。
這一次,他有一種感覺。或許他真的要失去她了。
徹底。
上一回,她走了,阿菊突然回來。一場唾罵,他去追上了她。
這一回,她又走了。他的心底裡,是否也曾暗暗地希望,阿菊能再回來,唾他一臉?
連他自己亦覺荒唐。
他似是死了過去,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之時,耳畔,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之聲。
有人來了,正朝這裡走來。
他的心跳驀然加速。
渾身血液,瞬間湧入心臟。
他瞬間活了過來,睜開眼睛,從床上一躍而下,疾步奔向門口,一把開啟了門。
卻僵住了。
來的是蔣弢。
蔣弢帶著軍醫,正匆匆行來,突然見門被開啟,他出現在門內,也是嚇了一跳,隨即撥出一口氣,道:「我聽說今日你在校場吃了一棍,棍子都斷飛了出去。我怕你傷到,帶人來瞧瞧。」
李穆道了句無事,又說乏了,想歇息,叫他勿再相擾,關了門。
蔣弢費解於他明顯很不耐煩的的態度,和軍醫面面相覷,在門外又立了片刻,只好去了。
李穆回來,盤膝坐在那張條几之後,一動不動,視線盯著面前的那束野花。
忽然,他彷彿徹底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猛地直立起身,迅速穿好衣裳,開啟門,走了出去。
……
出發第一天,高胤疼愛妹妹嬌弱,加上考慮到高桓臀傷可能也未痊癒,走得很慢,至傍晚,才出去了幾十裡地,見天色忽然暗了下來,颳起了風,頭頂又飄來幾片霾雲,知夏夜有陣雨,怕再行路,便要淋雨,便命就地停下,正在尋找適合的避風地高之處預備紮營過夜,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疾馳的馬蹄之聲。
他轉頭凝神而望,很快便認了出來。
那追上的人,竟是李穆。不禁一怔,急忙催馬迎了回去,停在路的中間,等他靠近些,提氣高聲道:「李刺史可還有事?」
李穆驅著身下烏騅,如閃電般迅馳而至,挽韁,烏騅便停了下來,他翻身下馬,朝高胤見了個禮,道:「高大兄,我改了主意。阿彌還是留下隨我吧!勞煩大兄回去,代我向岳父岳母轉呈問候,日後若有機會,我必去見二位大人,到時再負荊請罪。」
他說完,便向著洛神所乘的那架馬車,大步而去。
高胤吃了一驚,迅速翻下馬背,一步追上,攔在了他身前,擋住去路。
「李穆!你莫胡攪蠻纏!叫我阿妹回建康,乃是伯父的意思。你竟敢強留?」
他的臉色,很是難看。
李穆並未回應,避過,轉眼便走到車前,開啟車門,凝視著車中睜大眼睛望著自己的洛神,朝她露出微笑:「阿彌,我想清楚了。我不想你走。我要你留下。」
「你隨我回,可好?」
他說完,朝她緩緩地伸去一隻手。
洛神完全沒想到,他竟又追了上來,吃驚地盯著他。
兩人四目對望了片刻,她慢慢搖頭,輕聲道:「我不回去了。你自己回吧。」
她話音落下,李穆卻恍若未聞,竟探身而入,眾目睽睽之下,伸手便將她從車廂裡抱了出去,對車中呆住了的阿菊說道:「嬤嬤,我先帶阿彌回城。她的東西,你何時方便,遲些送回來便是。」
實在是事發突然,眾人都驚住了,看著他抱著洛神,轉身朝著烏騅而去。
洛神錯愕至極,終於反應了過來,不住地掙扎,低聲命他放下自己。
李穆卻充耳未聞,反而將她抱得更緊,她如何掙脫得開?就要被他送到烏騅馬背之上,高胤已經走來,再次擋住去路。
「李穆!你太無禮了!阿妹雖說已嫁你,但義成如此荒涼,又隨時會有兵兇,你要她如何隨你在此吃苦,擔驚受怕?何況她方才自己也說了,不肯隨你回,我聽得清清楚楚!你再不走,休怪我不認人了!」
李穆神色,漸漸也是轉為冷然。
「大兄,阿彌嫁了我,便是我李家婦。非我有意要為難於你,但此刻,便是岳父在前,我若不讓她走,岳父也是帶不走的。」
高胤神色一滯,隨即大怒,拔劍:「你快放下我阿妹!再胡攪蠻纏,我手中之劍,便不認人!」
李穆卻置若罔聞,轉身舉臂,輕輕巧巧,便將洛神放坐上了馬背,這才道:「大兄,我既追上了,阿彌是定要帶回去的。勞煩大兄,代我向岳父岳母告一聲罪。」
他雙眸注視著臉色鐵青的高胤,伸指,慢慢地推開了他指在自己咽喉前的那柄長劍,隨即翻身上馬,一臂摟住試圖爬下馬背的洛神,另手一提馬韁。
烏騅嘶鳴了一聲,撒開蹄子就跑,轉眼便將那些人都丟在了腦後。
高桓趴在另一輛馬車的車窗裡,頭拼命往外伸,看得目瞪口呆。
高胤怎肯就此罷休?命人就地休整,自己立刻上了馬背,打馬便追了上去。
高胤坐騎,是匹千金不換的西域寶馬,奈何李穆胯下烏騅亦非駑騎。兩騎腳力旗鼓相當。縱然他策馬狂追,也只能堪堪保持住距離,想追上再次攔截,希望已經渺茫。
高胤咬緊牙關,繼續追趕。
幾十里路,走了一個白天,但如此策馬,才不過三兩刻鐘,天徹底黑下來時,前方那座城垣的影子,便已赫然在前。
高胤看到前方李穆已是賓士入城,奮力又抽了一鞭。
寶馬嘶鳴,狂奔向前。
眼見城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誰知,就在他快跑到,正要衝入之時,那兩扇城門,竟在他的面前,緩緩關攏。
就在他剛剛跑到城下之時,「咣」的一聲,雙門完全閉合,將他擋在了外頭。
高胤氣得七竅生煙,縱馬退了幾步,仰頭衝著城頭厲聲大喝:「李穆!沒想到你出爾反爾!竟是如此奸詐之徒!你給我出來!」
他罵了片刻,見城頭靜悄悄的,空無一人。心知他若是不理自己,自己便是在這裡罵到天明,也是無濟於事。
只能勉強壓下怒火,正想著下一步該如何,忽然,城頭探身出來一人,正是李穆。
他搭起一弓,一箭便從城頭飛射而下。
咻的一聲,箭頭斜斜插在了高胤身畔的地上。
高胤低頭,見箭頭之側,似是插了一信。忍住怒氣,下馬拔箭,取下那物。
果然是封信。封上的字,龍飛鳳舞,墨跡未乾。似是方才匆忙之間書寫而就。
「高大兄,多有得罪,望你海涵。阿彌我是留下了!此信,為我對岳父之交待,勞你回去轉達。李穆先謝過了!」
李穆向他作了一揖,隨即掉頭而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城頭上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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