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永嘉沉默了。
她明白了。
女兒應是知道倘若她好好地開口提出要去義成,自己和丈夫定會反對,這才借了高桓高胤之口,向自己和丈夫先表明她的決心。
她凝視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兒。
花般嬌豔的一張臉,日漸消瘦。此刻這張蒼白小臉,因為激動,雙頰泛出紅暈。
望著自己的那雙美麗眼眸裡,更是猶如燒起了兩簇火苗。
蕭永嘉從不知道,從小聽話,高興了笑,傷心了哭,有事無事愛向自己和丈夫撒嬌的嬌嬌女兒,性子裡,竟也隱藏瞭如此固執剛烈的一面。
就在這一刻,恍惚之間,蕭永嘉彷彿看到了從前的一個自己。
她一時茫然,下意識地想再反對。
但那一個「不」字,竟就無法說得出口。
她忽然記起自己小時曾養過的一隻鳥。羽極翠,聲極悅,她很是喜愛。宮中卻有識鳥人言,此鳥性烈,若被關起,必憂憤而死。她不信,以金籠屋之,玉食喂之,不想還是被那人說中。
鳥兒日夜鳴啼,絕食絕水,甚至以頭撞籠,鮮血淋漓,如此幾日,待她不忍,終於將它放出之時,鳥兒已是奄奄一息,當夜便死去了。
蕭永嘉慢慢地站了起來,說:「容我再考慮一番。」
……
第二日的清早,撓心撓肺了一夜的高桓忽然得知了一個訊息。
他的伯母竟然改口,同意讓他護送阿姊去往義成了!
當然,不止是他,同行的還有她自己的長公主衛隊。領隊樊成曾是沙場勇將,手下兩百人,皆配備袖弩,無不精兵。
有這樣一支衛隊護送,此行必定安然無憂。
同時傳來的,還有另一個訊息。
那就是伯父好似對伯母的這個決定很是不滿,據說兩人大清早地就爭執了起來。
但高桓對此,表示並不關心。
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自己以為出行無望的時候,事情竟然峰迴路轉了!
伯母既開口了,以高桓那點淺薄的生活經驗來推斷,基本就表示,這趟義成之行,板上釘釘了。
高桓狂喜,飛奔到了阿姊的跟前,見她已收拾好了東西,面帶微笑,問他可做好了動身準備?
便是如此,三月的這一天,高桓懷著對長公主伯母的無限膜拜之情,儘量忽略掉伯父那張難看至極的陰沉臉孔,騎著高頭駿馬,護送著坐於車中的阿姊,躊躇滿志地出了建康,抵達渡口,上了一條大船。
大船將隨一支運送軍糧的船隊沿江西去,抵荊州後,上北岸,到巴郡,然後再循他曾想象過無數遍的那條行軍之道,一直北上,去往此行的目的之地,義成郡。
高嶠站在渡口,目送著那艘被軍船護簇在中間的大船揚帆,漸漸遠去,消失在了江波盡頭。
他轉臉,看了眼身邊的妻子,見她視線還落在女兒離去的方向,心中之不滿,此刻依舊沒有消盡,緊皺雙眉,一語不發,撇下了她,揹著雙手,徑直便去了臺城。
向晚,將近戌時,高嶠才結束了一日朝事,回到高府。
原本以為今日如此爭執過後,妻子已經回了白鷺洲。高嶠滿腹心事地入了屋,卻意外地發現她竟還在。
她發猶髻,衣未解,端坐於房中,似乎在等著自己。
高嶠一怔,想起今早她不顧自己反對,竟執意安排女兒去往義成的一幕,心裡的火氣又上來了,沉下了面,也不入,只站著,淡淡地道:「不早了,你還不去歇?」
蕭永嘉凝視著他,雙眸一眨不眨。
高嶠見她不說話,又被她如此盯著瞧,漸漸又有些繃不住了。入內皺眉道:「阿令,非我責你,只是這回,你的行事,實在莽撞!倘是別事,哪怕李穆對我再不敬,我亦不會將女兒如此帶回。你也不小了,早不是從前可以胡鬧的年紀,為何還是如此不懂事,任性不改!都二十年了,你卻絲毫沒有長進!實是叫我失望!」
他說到後來,痛心疾首。
蕭永嘉依舊那樣望著他,似乎絲毫沒有在意他的這番訓斥。
高嶠只覺無奈至極,扶額,長嘆一聲。
「罷了罷了!女兒都被你送走了,我又何必和你再說這些!你歇了吧,我去書房了!」
他轉身要走,卻見蕭永嘉忽地朝自己露出了笑容。
屋裡燭火耀燦,本就映得她膚光若凝,這一笑,更是珠輝玉麗,豔色無邊。
高嶠不自覺地停了腳步,狐疑地皺了皺眉:「你笑為何意?」
「高嶠,我知你對我一向失望。我本就是如此之人,這一輩子,大約也是改不了了。」
「不如我再告訴你,就在不久之前,我還殺了一個人。你是不是要將我送去大理寺,大義滅親,以正法紀?」
蕭永嘉止了笑,凝視著他,幽幽地道。
高嶠盯了她片刻,眉頭皺得更緊了。
「阿令,你在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
蕭永嘉望著丈夫那張端方正氣的臉,眸光變得有些飄忽了起來。
「朱霽月。朱霽月就是我殺死的。」
她一字一字地說道。
高嶠大吃一驚,愣在原地片刻,驀然彷彿回過了神兒,快步來到妻子的身邊。
「阿令,你沒在胡說八道吧?她怎會是你殺的?」
他彷彿有些不放心,抬手要去摸她額頭。
蕭永嘉避開了他伸過來的那隻手掌。
「你沒有聽錯。她是我殺的。那日她企圖勾引李穆,約他去青溪園,被我得知,我大怒,闖了過去,和她起了爭執,拿劍在手,她欲奪我劍,腳下沒有站穩,摔了過來,我的劍便刺入她的脖頸,她就那樣死在了我的手下。」
高嶠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問道:「那場火呢?火又是怎的一回事?」
「李穆趕到,送我回來,幫我放了那一把火,將事情蓋了過去。」
高嶠驚呆了,神色僵硬,立著一動不動。
「當年我害死了邵玉娘,如今我又親手殺了一人。你大可以將我告至御前,也可休了我。我不會怪你,更不會再勉強要你和我續做夫妻。」
屋裡沉寂了下去。
「罷了……聽你之言,你也非故意殺她……事情既過去了,罷了便是……」
他的臉色還是極其難看。
半晌,方道了一句,聲音聽起來,極是艱澀。
蕭永嘉微微一笑。
「多謝。」
高嶠望了她一眼,眼底流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臂膀微微動了一動。手似要朝她伸去,伸到一半,卻又慢慢地收了回來。
「不早了,你歇下吧——」
他喃喃地道,慢慢地轉過了身。
「你且留步,我還有一事。」
身後忽然又傳來蕭永嘉的聲音。
高嶠轉頭,見她從袖中取出了一隻香囊,解開,倒出一面玉佩。
那玉佩色潔如雲,面雕雲藻紋案,是為男子的腰飾之佩。
只是下頭懸著的絲結有些褪色,應是有些年頭了。
蕭永嘉將玉佩託於掌心,端詳了片刻,輕輕放於案面,朝他推了過來。
「高嶠,這東西,你應該還有印象吧?君子比德於玉。這東西,從前是我從你那裡強行要來的。如今我還給你了。」
高嶠茫然了片刻,終於,認了出來。
這玉佩原是自己所有。
依稀也想了起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似乎那一年,蕭永嘉還只有十三歲。
也是那年的曲水流觴會上,仗劍風流的高氏世子,在樂遊苑裡,偶遇了皇室小公主。
桃花樹下,她傲慢地攔住了他。指著他腰間懸著的玉佩,說紋路不錯,要叫宮中玉匠照著鏤出一塊,用完便還,隨後不由分說,將東西從他身上摘走了。
後來,那玉始終沒有歸還。
再後來,他也尚了她,成了他的丈夫。
這麼多年下來,高嶠早就已經忘了自己還有一塊玉佩,一直留在蕭永嘉的手裡。
他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妻子,臉上一片茫然:「阿令,你這是何意?」
「高嶠,你的玉佩,當年是我強行從你那裡要來的。不是我物,終究不是。我還給你了。」
「這些時日,我一直在反省自己。當年本就是我強行嫁你,這些多年來,我更是沒有盡到為妻本分。我知你也容忍我多年,很是對不住你。如今我想通了。你若願和我和離,我們和離便是。你若顧忌名聲,或是怕女兒傷心,再要維持你我夫妻名分,我亦無不可。」
「你人過中年,膝下卻只有阿彌一個女兒。是我耽誤了你。倘你不願和離,往後,儘可納妾,為高氏開枝散葉,免得你這一脈,在你這裡斷了香火。」
高嶠呆若木雞,一動不動,全然沒了反應。
蕭永嘉從案後起身,從他身旁經過,走到門口,轉頭又道:「今日我之所以不顧你的反對,送了女兒去往義成,是因我知女兒大了,不願再事事聽憑你我安排。她想去,就叫她去一趟。我相信阿彌,是非曲直,她自有判斷。」
「至於人之福禍,更是無常。譬如當年,我愛你若狂,嫁你之時,當為我此生最為歡欣時刻。那時我又怎會想到,終有一日,你我會落今日地步?」
她說完,開門,跨出面前那道門檻,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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