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靠近館舍,便見阿菊尋了過來,知母親已回,急忙入內。

蕭永嘉對這種場合,多年年起,就興致缺缺,今日不過是為了陪女兒才來到這裡的,見陸修容已經走了,便問洛神可還要遊玩。

洛神又何來心情?母女二人便出來,一道坐上牛車回去。

路上,洛神一直靠在母親的肩上,閉目假寐,一語不發,直到回了家中,才道:「阿孃,今日京口那邊來了個人,說阿家摔了一跤,我有些不放心,反正也是無事,我想回去看看她。」

見母親露出遲疑之色,笑道:「阿孃放心便是,我看過阿家就回。」

……

次日,蕭永嘉叫高胤護送洛神去往京口。

在路上走了幾日,船到京口之時,已是入夜,天完全地黑了。

和先前那兩次,洛神抵達京口時,幾乎轟動半個京口鎮的排場不同。這一回,她是悄悄上的岸,坐在一輛車中,穿過夜色籠罩下的半個鎮子,抵達了李家的大門之前。

離開才不過一個多月,感覺卻已經彷彿過去了很久。

大門緊閉,門口的燈籠也沒有點亮,冷冷清清。只有那叢老玉蘭的枝幹,比洛神離開時,又茂盛了許多,瘋長的開滿花的枝頭從牆上伸了出來,默默地迎接著她的歸來。

洛神踏上了臺階,定了定神,抬手抓住那隻門環,叩了數下。

過了好久,才聽到門裡傳出一陣漸近的腳步之聲,接著,門開了一道縫,裡頭露出個陌生婦人的腦袋,提起燈籠,照了照,打量洛神和她身後立著的人,目露疑惑之色。

「你便是趙家的?」

洛神問道。

婦人點頭:「小娘子何人?來此何事?」

洛神遲疑了下,正要開口,那婦人卻忽的眼睛一亮,「哎呀」一聲,喜道:「我知道了!小娘子想來便是回了建康的李家夫人,阿停阿嫂?」

洛神含笑,微微點頭。

趙家的歡喜不已,急忙躬身,飛快地開啟門,口中道:「夫人快進!夫人你不知,我來後,阿停整日地和我講,她阿嫂生的如何出眾,人又如何的好,連說話聲都跟黃鶯兒似的,可好聽了。方才我一見,就知是夫人回了……」

趙家的急匆匆地往裡讓人,又奔著朝裡去,口中喊道:「老夫人!阿停,你阿嫂回了——」

伴著一陣飛快的腳步之聲,洛神看到阿停的身影從裡頭飛奔而出,跑到近前,彷彿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等洛神喚了她一聲,才叫了聲「阿嫂」,歡喜地撲了過來。

洛神接住她,敘了幾句,便問盧氏的近況。

「阿姆那日不小心摔了,腿腳不便,人在屋裡呢,阿嫂你隨我來。」

洛神進了盧氏住的屋,見裡面點著一盞燈,燈火昏黃,盧氏正坐在床頭,摸著似要下來,急忙上前,一把扶住她。

「阿家,你快坐回去!」

盧氏握住了洛神的手,笑道:「真是阿彌來了!方才我還以為聽岔了。路上可辛苦?」

洛神搖頭,說不辛苦,坐到了她身邊,問她腿傷。

「阿家,我帶了建康看跌打最好的郎中來了,叫他再給你瞧瞧。你要早些好起來。」

那趙家的站在一旁,面帶羞愧,不住地自責。

洛神仔細看了下盧氏。見她比起自己月前離開之時,看起來消瘦了不少,心中不禁有些難過。

反倒是盧氏,應是覺察到了她的情緒,百般安慰。說自己這些時日除了下地不便之外,其餘一切都好。沈氏和街坊鄰居,白天也總是過來陪伴,叫洛神不必掛心。

洛神知自己是來探望她的,不好叫她為自己費神,於是轉了話題,叫一同來的那郎中再給盧氏瞧腿。

郎中看完,說先前傷了的腿只要繼續固定住,慢慢休養,就會好起來。只是人年紀大了,好得要慢些而已。去開了個方子,讓照著吃藥,道有助於恢復。

盧氏道謝。洛神叫人安排郎中去歇下。阿菊去給洛神收拾屋子,鋪設床鋪。洛神陪著盧氏又敘了些話,因也不早,盧氏道她路上辛苦,催她去歇息。

這個晚上,洛神又睡在了張她原本已漸漸熟悉,但今夜,突然卻又彷彿變得再次陌生的四方大床之上。

帳子垂落了下來,屋裡靜悄悄的。一陣帶著玉蘭花香的夜風,從半開的窗中湧入,掠動帳簾,帶得帳鉤輕擊著床頭那片堅硬的木緣,發出陣陣短促而清晰的碰撞之聲。

一下一下,富有韻律。

洛神閉目躺在枕上,聽著這聲音,鼻息裡,慢慢地彷彿聞到了男子留在這帳中的一縷未曾消失乾淨的體息,心情忽然鬱燥了起來,想驅趕,偏無處不在似的,根本就法睡覺,坐了起來,出神了片刻,便披衣下床,也不點燈,趿著鞋,從陪睡在自己屋裡的阿菊身畔無聲無息地走過,開啟門,朝盧氏那屋走去。

月光皎潔,照得院子滿地發白,洛神看著自己在地上的影子,到了那扇門前,輕輕敲了敲,推入。

盧氏也還醒著。

洛神走到了床前,坐了過去,靠在了慈愛的老婦人的懷裡,低低地問:「阿家,郎君他為何娶我,你可知道?」

盧氏抱著她嬌軟的身子,輕輕撫她散落在背的一片烏涼長髮,沉默了片刻,說:「阿彌,我也問過數次,他不和我講,阿家也不知道。」

「但是阿家猜,你應是我兒從小到大,唯一上心的女孩兒。」

「他娶你的那會兒,訊息來得突然,我叫人粉刷你們睡的那屋。他原本是個困了地上也能睡的人,那會兒卻嫌匠人牆刷得不白,自己又刷一遍。你們屋的窗外頭,原本長了一片多年的老芭蕉,他在家就睡那屋裡,我也從沒聽他抱怨過什麼,忽然卻說晚上風吹過來,蕉葉嘩啦作響,很是吵人,等天氣熱了,又招蚊蠅,自己全給砍了,還連夜抹平了地……」

盧氏笑了起來,眼尾皺紋舒展了開來。

「那會兒我雖還沒見著你,但心裡就很好奇,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孩兒,會叫他如此在意。後來你來了我家,阿家就知道了。似你這樣的女孩兒,誰能做的到,不去喜歡你?」

洛神心裡一陣發堵,再也忍不住了,從盧氏懷裡坐起了身。

「阿家,你待我極好,我也不想騙你。我這趟回來瞧你後,往後,應該是不會再回來了……」

她說著話,聲音哽咽了。

盧氏面上笑容漸漸地消隱。

「阿家,你會怪我嗎?」

盧氏忽又微微一笑,搖頭,安撫般地拍了拍她背。

「阿家也不瞞你了。當初穆兒娶你,阿家便在擔憂。兩家門第,懸殊如此之大,難成良緣。這回你父親來接你走,當時雖沒說什麼,但阿家那時,就知必是你父親對穆兒有所不滿。阿家已做好你不會回來的準備了……」

「阿彌,你還肯回來看我,特意和我說這些,阿家已是心滿意足了。」

她遲疑了下。

「只是倘若方便,你能告訴阿家,你父親為何要將你接走?」

因他野心勃勃,圖謀不軌,日後或許將成亂臣,乃朝廷隱患。

但是對著他的母親,洛神怎敢說出這個。

只含淚,含含糊糊地道:「我也不知……應是他和我阿耶,於政見有所分歧……」

盧氏沉默了,也未責備自己的兒子,只是良久過去,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有時他到底在想什麼,阿家也不知道。」

她說。

「這是命吧。他命裡無福,和你做不了長久夫妻。你回去後,不必再記掛他了。」

「阿家只是覺著我李家對不住你,往後不管如何,阿家只盼著你能過得好。」

洛神依在老婦人的身邊,默默地掉淚,漸漸淚乾,終於倦極,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的清早,京口外,金山腳下,白茫茫的江霧還瀰漫著江面之時,洛神便踏上了回往建康的旅途。

阿停對阿嫂連夜而來,次日大早便走的舉動,很是不解,更是不捨,又不敢強留,只能躲在門裡,望著洛神上車漸漸離去的背影,悄悄抹著眼淚。

洛神不知自己留下還能做什麼,又有什麼意義。

這一趟京口之行,非但沒有帶給她心安,反而令她變得愈發難過。

難過得心裡像有一把火在燒。

幾天之後,她回到建康之時,聽了一個訊息。

許泌的族弟,御史中丞許約,自曲水流觴那日之後,便不見了人影。

許家找遍了整個樂遊苑,又遍問建康四城門的守軍,竟無一人得知他的下落。

一時全城議論,沸沸揚揚。

那個慕容替來建康後,據說,吸引了不少好男風者的目光。

一場風月秘事引發的命案。

況且,當時雖未明言,但鮮卑人放了她和侍女,她替他保守秘密,也算是個預設的承諾。

這種情況之下,她似乎也沒必要多事。

洛神的心思,並沒有在這上頭停留多久。

回來後的第二天,在又度過一個無眠的長夜之後,她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毫無疑問,這是她此前生命中,從未曾有過的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她將高桓叫了過來,屏退了人,對高桓說,她要去義成一趟,叫他替自己安排。

……

在李穆離開一個多月之後的這一天,洛神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要去找李穆,當面問個清楚,他是不是真的要做父親口中的亂臣賊子。

既不要她,當初為何強娶。

而那個晚上,他對她的種種喜愛,又到底算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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