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她自己真的不知道……

她就站在他的面前,低垂螓首,一動不動。

「我知道了。那我便留下,等你母親回。」

片刻後,耳畔再次響起了他的聲音。

洛神慢慢抬起眼眸。

他正含笑望著自己。

他已替她做了最後的決定。

……

通往白鷺洲的這個私渡口建有一排平屋,日常駐著守衛和供守衛驅用的馬匹。

阿菊來時乘的車,就停在這裡。

蕭永嘉恨牛跑得慢,叫人改套雙馬,點齊了人馬,自己上了車,一聲令下,便全力趕往青溪園。

車顛簸得厲害,有時跳得蕭永嘉幾乎坐立不住。

但她卻分毫沒有感覺。

唯一的感覺,只是滿心遏制不住的怒火。

那日她去道觀替女兒祈福,過後乏了,去後殿那間專屬她所有的雲房裡歇息。

這並非第一次。沒想到的是,躺下沒片刻,內室深處,竟出來了一個容貌美麗的少年。

這是何意,又是何人安排,蕭永嘉自然清楚。

她拂袖而去,過後將裡頭的人全都趕走,但心裡的那口惡氣,直到今日,還是沒有消盡,想起來還叫她感到憤怒和恥辱。

心中一股無名怒火,夾雜著某種無人可訴的悲涼,這些時日,始終縈繞在她心頭。

在旁人眼裡,她蕭永嘉到底是有多可憐,連那個老虔婆也自作聰明地替她安排了這一齣!

這就罷了。叫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朱霽月那個賤人,到底是輕視自己到了何種程度,才膽敢把手伸向自己的女婿!

還有那個李穆,她果然沒有看錯,出身卑微不用說了,這等人品,竟也叫他賺走了自己的女兒。

高嶠這老東西辦的好事!

這樣也好。

新仇舊恨,今晚一併算掉,然後她再替女兒徹底了了這樁荒唐的婚事!

「再快些!」

她掀開窗簾子,朝外又喝了一聲。

「啪」的一下,車伕甩鞭,狠狠抽了一下馬背。

建康冬夜空曠無人的郊外道上,這行人馬,朝著東郊呼嘯而去。

……

戌時末,東郊青溪園外的那條車道之上,漆黑得猶如一個鬼境,只有車道盡頭那扇大門前的兩團燈籠發出的幽幽紅光,散發著一種詭異的魅惑之感,吸引著夜路之人朝它奔去。

忽然,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打破了四周的寧靜。

一個男子獨自縱馬到了園子門前,下馬叩門,早等在那裡的門房開門迎了出來,接過他遞來的請帖,見請帖無誤,出於好奇,偷偷看了眼來人,不禁驚訝。

那人衝他一笑,彷彿為了讓他瞧得更清楚,還將臉湊了過來。

門房被嚇了一跳,忙收回目光,不再細看了。引著男子朝著裡頭的幽秘之地走去,心裡疑惑不解。

也不知主母是受了什麼刺激,怎的這回,這個賓客生的如此一副寒磣倒牙的模樣?

心裡嘀咕著,面上卻不敢有半分顯露。領著那男子,很快來到了後。庭一處樹木掩映的高軒之前,躬身,恭請他入內,自己也不敢停留,轉身匆匆去了。

那男子打量了四周,遂昂首闊步,朝裡而去,噔噔噔地上了高樓,推開面前那扇虛掩著的門,一腳跨了進去。

門內是間麗屋,擺設華麗,賽貝闕珠宮。層層錦帳的掩映之下,隱隱可見水晶簾的那頭有張筵席,席上一頭,放著一柄劍鞘裝飾寶石的長劍,另頭擺著精美的饌餚,近旁卻不見人影。

屋裡靜悄悄的,光線也很昏暗,只在進門屋角的落地蓮花燈架之上,燃了一支蓮花燈。空氣裡,瀰漫著一股令人迷醉的馥郁芬芳。

那男子吸了一口香氣,便大搖大擺地朝裡走去,「嘩啦」一聲掀開水晶簾子,自顧盤膝坐到席後,倒了杯酒,正要送到嘴裡,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吃吃的婦人笑聲。

「我還道你有多正經!昨日不是還急著要走嗎?原來不過也是假正經!」

嬌膩的婦人聲音傳出。

一道穿著單薄的曼妙身影,從內室的層層帳幔後走了出來,來到那男子的身後,貼了上去。

「你這冤家!原本我最瞧不上你這等武夫的,偏對你,竟早早地上了心……」

保養細膩的手,也摸上男子肌肉厚實的寬闊後背,又穿腋來到了胸膛之前。

「承蒙厚愛,我孫放之定不會辜負夫人的,願效犬馬之勞!」

伴著一聲粗裡粗氣的嗓音,那男子放下酒杯,轉過臉,衝身後婦人咧嘴一笑。

朱霽月陡然看見眼前探過來一張生滿了鬍鬚的毛茸茸的大黑臉,被嚇得不輕,宛若見鬼,尖叫一聲,猛地後退幾步,站立不穩,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

她駭然睜大眼睛,指著面前這個滿面鬚髯的黑皮大漢,厲聲道:「你何人?膽敢冒充李穆來此會我?」

孫放之一把脫去上衣,甩在了地上,嘻嘻地笑著,抖動自己塊壘結實的滿身肌肉,朝地上的婦人走了過去。

「夫人莫怕!我李老弟是個有家有室的人,今夜怎能過來赴約?他叫我代他前來向夫人告個罪。孫某本也無別意,但夫人既如此看中,孫某今夜便是捨命,必也要叫夫人滿意!」

朱霽月尖聲連連,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抓起席上一把酒壺,朝著孫放之擲了過去。

「你給我滾——」

孫放之停下,拍了拍胸膛,咚咚地響。

「我這體格,你方才也摸過的,更賽我那李老弟一籌,夫人竟看不上我?我雖尚未娶妻,但也有過幾個相好,個個用了我老孫,沒有不滿意的!

「滾——立刻給我滾——來人——來人——」

朱霽月的一張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嗓子險些都扯破了。偏那些下人,知主母今夜好事,一個個全都知趣地躲去偷懶了,這般動靜,竟也沒引來外頭半句的聲音。

孫放之勃然大怒,驟然翻臉,猛地一拍酒席,力道之大,竟將那張酒席從中生生拍裂,斷成兩截,木屑紛飛,桌上杯盤連同那柄寶劍,一起跌落,滿地狼藉。

「你這婦人!好沒道理!我本也只是來傳個信的,誰知你自己上來就勾我,空惹了我一身騷!這會兒卻又嫌我沒我李老弟周正?你當我是何人?」

朱霽月何曾見過如此的凶神惡煞?嚇得臉色發白,再不敢出聲。

「罷了罷了,走就走,晦氣!」

孫放之又變回了和氣臉,將自己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再次湊了過去。

「夫人下回若寂寞了,想試一試我,儘管叫我便是。」

說完撿起方才脫掉的衣裳,穿了回去,這才撇下了朱霽月,揚長而去。

他循著原路走出大門。那門房見他進去不久竟出來了,也是驚訝,忍不住盯了他下頭一眼。

孫放之惱羞成怒,大喝一聲,門房一嚇,不敢再看,忙將他送了出去。

身後的門關了。孫放之卻並未立刻離開,停在了附近的草木之後。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車道的盡頭,又傳來了一陣轟轟的馬蹄車輪之聲,很快,那一行人馬便到了近前。

孫放之急忙翻身上馬,朝著對面行了過去。

車伕看見對面有人騎馬而來,甩鞭示意對方讓道,見對方竟不讓,只得硬生生地停下了車,怒道:「你何人,還不快讓道?」

孫放之笑嘻嘻地道:「我乃新晉衛將軍李穆的兄弟,李將軍收到此間主人的邀貼,邀他今夜前來赴宴。他今夜去白鷺洲接夫人,怎會來此?便由我來替他辭了。我方出來,正要回城。」

蕭永嘉坐在車廂裡,外頭那話,聽得清清楚楚。

怒氣非但沒有減少半分,反而愈發熊熊,再無法遏制。

自己也就罷了!朱霽月竟膽敢,真的把手伸到了女兒丈夫的頭上!

她下了馬車,一語不發,朝前頭那扇亮著紅光的門,快步而去。

孫放之本以為她聽了自己的話,知是誤會,又聽到李穆今夜去白鷺洲,當場便會掉頭,卻沒想到她竟還要往裡去,眼睜睜地看著她來到那扇門前,抬起了手,握住門環。

得,得。

鐵環發出兩聲清脆的叩門之聲。

裡頭門房聽到動靜,再次開門,藉著燈籠的光,看到門外這回立了一個麗衣婦人,認出竟是蕭永嘉來了,大吃一驚,不願讓她進去,卻又不敢閉門拒之,僵在門裡,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朱霽月那賤人在哪裡,帶我過去!」

蕭永嘉冷冷地盯著門房,一字一字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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