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的,先前你去打仗,她母親牽掛阿彌,便過去將她接了回來。不想阿彌回來便染了風寒,病了些日子,如今方好轉了些……」
他頓了一下,彷彿下了決心。
「莫若明日一早,我送你去吧,將阿彌接回。」
李穆臉上露出笑意。
「多謝岳父。我知岳父分身無暇,明日我無事,自己去接便可。」
高嶠遲疑了下,略一沉吟,點頭:「也好,我今夜便派人去傳個訊,叫那邊收拾好。你再等一晚上吧!」
李穆作揖:「多謝岳父。不過一晚上,小婿等著就是。」
……
高嶠叫人送走李穆後,喚來高七,命他去傳話。
高七待要走,又被高嶠叫住了,見他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幾圈,最後道:「還是我自己去吧!」
高七也知這事有些難,相公特意推脫一晚上,怕就是想預先有個準備,否則就這樣過去,萬一長公主甩臉,大家都難堪。
他方才口中是應下了,心裡其實也沒底,見高相公忽然改了主意,說親自過去,暗暗鬆了口氣,忙點頭,出去預備動身。
高嶠舍車騎馬,冒著冬臘月的寒氣,趕到了通往白鷺洲的渡口,下了水,終於到了洲上,已是半夜,拍了許久的門,才拍開,進去了,又等了良久,才見蕭永嘉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出來。
「這麼晚了,你還來?何事?」
蕭永嘉蹙眉,掃了他一眼。
高嶠搓了搓手,把今夜自己見了李穆,他提出要接女兒走的事給說了一遍。
「阿令,我想了下,阿彌畢竟是他名正言順的妻,你把阿彌接回來這麼些時日了,他要接走,我們也不便阻攔……」
「叫他明日來就是了!我還道何事?就這麼點事,也值得你巴巴地特意半夜跑來吵我?」
蕭永嘉語帶淡淡譏嘲。
「你若乏了,我叫人給你收拾個屋出來,你隨意過一晚上吧,別嫌棄。」
說完轉身朝裡而去。
沒想到令自己為難頭疼的問題,竟就這麼解決了。
高嶠忙道:「不必了,這樣就好。我不乏,我先回了。明日等他接了阿彌,你也回吧。我叫他夫婦來家裡,一道再用個飯。」
蕭永嘉停住腳步,轉頭瞥了他一眼。
「你回去睡吧。我這就走。」高嶠忙又補了一句。
蕭永嘉似笑非笑的樣子,唇角微微扯了扯,轉身去了。
高嶠目送蕭永嘉身影離去,抬手揉了揉額頭,對一旁高七苦笑了下:「回吧。」
……
第二天一早,洛神就知道了李穆今日要來這裡接自己的訊息。
蕭永嘉沒再瞞她這個。卻冷冷地道:「我不是高嶠那種泥捏的人。莫說他只升了個衛將軍,他如今便是做成了大司馬,這種女婿,我也是不會要的。」
「阿彌,今日你待在屋裡,哪裡也不許去,沒我的話,更不許露面。」
她撇下了一句話,人便走了。
洛神看著母親嚴陣以待的樣子,命侍衛守住登島的口子,吩咐李穆若是來了,不許放入,立刻通知她,心裡不禁犯起了愁。
李穆回京了,擢升成了衛將軍,金殿恩宴過後,第一件事便是來接自己。
說完全沒感覺,也是不可能的。
但是看到母親如此厭惡於他,想象著等他到來之時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母親的脾氣,她再清楚不過。
這會兒看著雖然還算平靜,但怕是在醞釀更大的暴風雨。
那一刻還沒到來,洛神就已經惶恐了。
她不願發生那樣的事情。不想在母親和這個人之間做什麼選擇。
她忽然希望他還是不要來的好。
至少不是今天。
洛神在忐忑中過了半天,叫瓊枝盯著,一有動靜就通知自己。
到了晌午,沒見他來。
一個下午過去,漸漸要傍晚了,渡口的方向,依舊空蕩蕩的。
冬日的白天黑得很快,才不過酉時,天便暗了下來。
白天他都沒來,晚上想必更不會來了。
洛神繃了一天的精神,終於鬆弛了下來。
鬆氣之餘,心底裡,若有似無地,卻又起了一縷淡淡的失望。
或許他大概也是知道自己母親的強硬態度,這才臨時放棄了來接自己的念頭吧?
這樣也好。
他若知難而退,大家客客氣氣的,兩人離絕了,就當之前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洛神這樣告訴自己。
……
天徹底地黑了。
一條船終於到了島上,阿菊從船上下來,急匆匆地來到莊子裡,尋到了蕭永嘉。
「你怎來了?不是叫你留家中協事嗎?」
大概是繃了一個白天卻又空等的緣故,蕭永嘉這會兒的臉色,看起來也有些倦了。
阿菊神色異常凝重,叫人都出去了,方低聲道:「長公主不是叫我留神李穆動靜嗎?我得了訊息,這個李穆,今晚上去了青溪園!」
「什麼!」
蕭永嘉大吃一驚,整個人險些跳了起來。
青溪圓在建康城的東郊,原本是鬱林王的產業,鬱林王一心修仙,那裡就成了朱霽月的別居。每月至少有一半日子,她都是在那裡度過的。據說那裡就是她養美少年的地方。
「你的訊息,來源可準?」蕭永嘉的眼底,迅速地掠過了一道陰影。
「千真萬確!錯不了的!那婦人的身邊,有個受過我恩惠的人。便是方才,悄悄尋了過來,說那婦人昨日在宮宴之後,便故意進宮去勾搭李穆,李穆上了鉤。婦人今日一早,叫人以鬱林王的名義給李穆送去了一張邀貼,邀他今夜去青溪圓赴宴,李穆也未回帖拒絕,婦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傍晚去了園子,就等他過去了!」
蕭永嘉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
「好個不要臉的賤婦!別人也就罷了,竟連我高家女婿也敢染指!她當我蕭永嘉是死人嗎?」
她臉色鐵青,立刻朝外疾步而去,走了幾步,忽又生生止住了腳步,一個轉身,徑直來到洛神的屋子,推開了門。
「阿彌!你道那個李穆,今日為何失約不來?」
蕭永嘉嘴唇發青,眼睛冒火,冷笑。
「他是中了朱霽月那賤婦的迷魂湯,跑去她那裡了!你卻還在等他!我先前和你講了多少遍,這個李穆不是個好人,你就是不信我的話!天下男子,全薄倖無情,見了新的,管她髒的臭的,眼裡何來的舊人!這回叫你知道了,我瞧你還要不要他!」
她說完,命阿菊留下,好生照顧洛神,自己便轉身,匆匆出屋。
洛神驚呆了。
等反應了過來,追了出去,見她已經帶了人,朝著渡口方向去了。
洛神兩腿發軟,心跳得飛快,想叫母親不必去了,叫李穆和那朱霽月好去就是了,話喊出來,卻弱得像是小貓之聲。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一行人登船,朝著建康方向去了。
洛神定定地立在那裡,怔了半晌,一動不動。
阿菊追了出來,往洛神肩膀罩了件斗篷,帶著她回了屋,脫去外頭衣裳,安頓她坐上了床,一邊替她掖被子,一邊低聲道:「小娘子千萬莫難過。也是老天有眼,幸好知道得早,叫我們曉得了他的為人。如今斷了,也沒什麼。」
她說著,忍不住自己也是嘆息了一聲:「唉,我聽到的時候,也是不信。竟也會是如此之人……」
她搖了搖頭:「罷了,小娘子千萬莫難過了。」
洛神靠在床頭上,一笑:「菊嬤嬤,我沒有難過。」
鼻頭暗暗一酸,卻是險些就要掉眼淚了。
阿菊見她眼眶泛紅,不敢再說了,改口問她要吃什麼,說自己去做。
洛神搖頭,悶悶地道:「我不餓。不想吃。」
便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匆匆奔走的腳步聲,瓊樹竟啪的一下,撲開了門。
如此莽撞,也是少見。
阿菊皺了皺眉,正要說她,卻見她睜大雙眼道:「小娘子,李郎君來了!」
阿菊「啊」了一聲,嘴巴張成圓形。
洛神猛地轉臉。
「李郎君來了!人就在大門外了!」
洛神呆了一呆,忽然掀開被子,從床上飛快地爬了下去,莫說外頭衣裳,連鞋都沒趿好,人便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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