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穆的母親前兩日來她家,悄悄給她送來了些錢,被沈氏婉拒了,依然還是用當來的那錢,去扯了自己相中的布料。
她針線本就好,這件做給老母的衣裳,更是凝聚了她對母親所有的歉疚和拳拳。
明日就是母親的六十大壽。雖工時有些趕,但她指尖出來的針腳,卻細密而整齊,挑不出半點的毛病。
屋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抬頭,見丈夫手裡端著一枝燭臺走來,放在了她的面前。
兩隻燭臺並排,火光一下明亮了不少。
「郎君做完事了?自管去睡吧,我再片刻就好了。」
沈氏依舊飛針走線,對著丈夫笑道。
「不必費蠟點兩根了。我眼神好,看得見。」
她瞥了眼面前的燭臺,又道。
蔣弢往她肩上披了一件衣裳。
「阿奴,怪我無能,你嫁我多年,我非但沒能叫你享一天的福,還要受如此的委屈……」
沈氏抬頭,見丈夫望著自己的目光裡,滿是歉疚,笑了一笑,放下手中針線,柔聲道:「說什麼呢?郎君待我如此之好,跟前又有一雙乖巧兒女,我何來的委屈?」
妻子的善解人意,令這個滿腹經綸,生平卻無處可用的男子感到了愈發的愧疚。他陪坐在妻子的身邊,道:「你莫擔心錢。我方才又做了兩篇文章,再接幾篇,下月等攢夠了錢,應便能贖回你的首飾了。」
蔣弢擅作駢文,對仗精整,辭藻華麗,漸漸傳出名聲,不少想要拿文章換取當世名士賞識計程車族子弟,便慕名來向他購文。他也藉著捉刀來換錢,以貼補家用。
「郎君辛苦了,早些去睡吧。」
沈氏催他。
蔣弢道:「我陪你。明日我也陪你一道回去,免得你又受你兄長責罵。我去求他們,看能不能叫你見上岳母一面。」
沈氏出神了片刻,微笑搖頭:「我知郎君體貼,只是不必了。我已和家中一個老奴講好,她會代我將衣裳悄悄遞給我母親。我知我那幾個兄長,無論如何,他們也是不會叫我進去見阿母的。郎君你也不用去,免得再遭無謂羞辱。」
蔣弢壓下心中湧出的那種無力悲涼之感,沉吟了片刻,道:「阿奴,有件事,我想和你講。北朝如今亂成了一團。鮮卑人慕容西圖謀刺夏帝篡位,未果,集合舊日兵馬,叛去了遼西。匈奴捲土重來。梁州刺史也藉機自立稱帝。中原又亂,江北恐怕也保不住太平了。料想流民不久便又要大批南逃,難免波及京口。接下來的時日,你若無事,儘量少出去,免得被衝撞了。」
沈氏蹙眉:「怎又要打仗了……這仗,到底是要打到何日,才能是個盡頭啊……」
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阿奴,為夫倘若有朝一日,僥倖能於這亂世裡取得些微功勞,必不會辜負於你。」
蔣弢目光微微閃爍,將妻子摟入懷中,低聲向她說道。
……
最近幾日,京口開始有訊息流傳,說北夏岌岌可危。
胡人打胡人,漢人打胡人,也有漢人打漢人的。
中原的東西南北,彷彿一夜之間,又冒出了好幾個自稱孤王的天王,乃至皇帝。
反正北方,到處似乎都開始打仗了。
從北方逃來的流民,這幾日也一下子多了起來,渡口終日人頭攢動。
見慣了離人血淚的京口人在唏噓之餘,難免也就會為南朝如今偷得的這一份清平而感到慶幸,雖然誰也不知,這樣的清平還能維持多久。
李穆應是忙著和官府一道,在安置這些新到的流民,白天照例是見不到人影。
晌午過後,洛神無所事事,睡也睡不著,就又伴在盧氏身邊,聽她嗡嗡嗡地紡紗,自己讀著先前帶來的一本閒書,打發這個漫長的午後,忽然,院子裡傳來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抬頭,見阿停跑了進來,一臉的怒氣。
「出何事了?」
盧氏耳聰,雖見不著人,卻聽出了她腳步裡的怒意,停下手裡的活,轉臉問道。
「阿姆,阿嫂,氣死我啦!」
阿停呼哧呼哧地喘氣。
「方才蔣家阿嫂的兄弟又派人來鬧事,打破了他家的門,小妞妞姐弟倆都嚇哭了!」
盧氏哎呀了一聲,焦急地起身,摸到了自己的柺杖:「快去瞧瞧!」
洛神立刻攙扶著盧氏,和阿停一道,趕到了附近蔣家。
蔣弢不在,只有沈氏和兩個孩子在家,那沈家人已經走了,門口院子裡,聚滿了鄰居街坊,眾人皆面帶怒色,議論紛紛,見盧氏和洛神來了,忙讓出一條道。
洛神扶著盧氏進去,見大門破洞,地上丟著一套剪破了的湖絲衣衫,沈氏正哄著兩個嚇得哇哇大哭的孩子,立刻便猜到了原因。
一問,果然,道是沈氏前日託人悄悄給老母送衣之事還是被她幾個兄弟得知,怒氣衝衝,當場派了惡奴趕來,鬧了方才一場事,又丟下狠話,這才走了。
盧氏柺杖頓地,又是憤怒,又是無奈:「世上怎會有如此兄弟!欺人太甚了!」
她叫洛神和阿停先帶兩個孩子回自己家裡,自己又安慰著沈氏。
洛神徑直出來,喚來阿菊,低聲吩咐了幾句。
阿菊一愣,看了眼蔣家那扇被打破的大門,遲疑了下。
「朝我吩咐的做就是了!」
洛神加重了語氣。
阿菊一凜,應了聲是,轉身匆匆去了。
洛神這才吐出一口氣,轉身,一手牽住一個孩子,柔聲道:「莫哭了,先去阿嬸那裡,阿嬸那裡有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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