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著你了!那個叫什麼李穆的,還是我親自去會會他好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生了如何的三頭六臂,如此不自量力,竟敢打我女兒的主意!」
高嶠最擔心的,果然還是發生了,忙阻攔:「阿令,你莫去了,還是我來。你在家,安心等我訊息便是。」
「女兒名聲如此被人糟踐,你叫我怎麼安心?」
蕭永嘉怒氣衝衝,一把推開高嶠。
「我自己去!」
「阿令!」
高嶠正攔著蕭永嘉,門外又跑來一個下人,隔著門嚷道:「相公,長公主!宮中傳來了話,說陛下命相公入宮,有事要見。」
夫妻對望一眼,停了下來。
……
為慶賀江北大捷,朝廷休沐三日。
高嶠又趕至皇宮。
當今興平帝在太初宮裡見了高嶠,邊上是許泌,已經早於他入宮了。
興平帝和長公主是同母所生,幼年之時,在宮中曾險遭人毒手,得長公主所護,故關係親近,加上高嶠素有威望,為士族領袖,興平帝對他一向極是客氣。
高嶠行過叩見之禮,興平帝立刻親自下榻,將他托起,笑道:「此處無外人,卿何必與朕如此拘禮?上坐。」
高嶠連稱不敢,興平帝便也不再勉強,望著高嶠,笑說:「朕一早起,便聽到御花園中喜鵲鳴啼,本來疑惑,想近來宮中並無喜事。哪隻方才,才知鵲鳴為何。聽宮人言,你願放下門戶之見,將阿彌下嫁李穆。朕便召來許卿相問,才知此事為真。朕很是欣慰。此次江北大戰,李穆立下汗馬功勞,放眼我大虞,何人能及?更難得卿不忘當日之言,一諾千金,願將阿彌下嫁李穆,成就佳話。」
「朕願當李穆與阿彌婚事的主婚人,卿意下如何?」
「景深,勿怪為兄的多嘴。實在是陛下發問,兄不得不言。何況,這也是好事。」
興平帝說完,許泌便笑呵呵地道。
高嶠在入宮之前,便已猜到,皇帝為何突然要在休沐之日召見自己。
他的心中,一向以來,便有隱憂。
此刻因了皇帝這一番話,心中那長久以來的隱憂,變得愈發明晰了。
大虞南渡後,皇權一蹶不振,士族幾與皇帝並重。
興平帝從少年登基至今,已有十五年之久。
比起在他之前的幾個皇帝,姑且毋論才幹,但他顯然,更有做一箇中興英主的慾望。
高嶠早就有所察覺,興平帝暗中,在對自己處處提防。
多年之前,年少氣盛的皇帝,任用了兩個出身庶族的大臣為親信,力圖以庶族的力量,對抗士族,引發許泌和陸光的不滿,尋了高嶠,商議除去那二人。
高嶠當時並未參與,但也沒有反對。
身在他的位置,個人傾向如何,並不重要。
不久,桂林郡太守就以那二人蠱惑君心,動亂天下為由,起兵作亂,要求興平帝除去那二人。當時叛軍聲勢極大,威脅北上,少年皇帝孤立無援,被迫無奈,只得揮淚殺了那二人,叛亂這才消了下去。
而隨後,自己領軍北伐,之所以鎩羽而歸,除了後方門閥的暗中掣肘,皇帝的默許,未必也不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這些事過去已經很多年了。如今,興平帝和高、許、陸等人也相處平和。
但高嶠知道,這幾年,隨著自己聲望的與日俱增,皇帝對自己的忌憚,也變得愈發深了。
這也是為何,此次他力主作戰,最後統領大軍,取得江北之戰的輝煌大捷,但在報功書中,卻對自己和從弟高允的功勞隻字不提的原因。
心中,更不是沒有起過藉機隱退的念頭。
此刻,聽興平帝忽然如此開口,笑吟吟地望著自己,高嶠沉默了。
他沉吟片刻,下跪,叩首道:「臣感激不盡。只是此事,乃無中生有。便在今日,李穆已當著臣的面,收回求娶之言。臣也無意將女兒嫁與李穆。請陛下明察。」
興平帝微微一頓。
許泌咦了一聲:「怎會這樣?也不知是何人傳出去的,如今整個軍營,無人不知,個個爭傳,道高公信守諾言,願打破門戶之見,將女兒下嫁李穆。李穆本就頗得軍心,如今這樣,怕那些將士知道了,未免寒心。」
許泌語氣,頗多遺憾。
「陸左僕射求見陛下——」
便在此時,外頭宮人拉長聲調傳話。
陸光匆匆入內,向著興平帝行拜禮後,轉向許泌,當著興平帝的面,絲毫不加避諱,冷冷地道:「司徒,你當也知,我陸家與高家有婚姻之約。李穆乃是你軍府中人,如此公然羞辱我與高公,你身為李穆上主,難道事前,半分也是不知?」
許泌神色不改,笑道:「我確是不知。只是陸左僕射,你的言辭,卻有不妥。李穆求娶高氏之女,固然不自量力,但如何能算羞辱?當日他單槍匹馬,殺入敵陣,救回高公侄兒,高公當著諸人之面,許諾往後但有所求,無不應允。字字句句,猶在耳畔。如今李穆求娶,我便是事先得知,試問,我憑何能夠阻攔?」
他漸漸冷笑:「何況,你口口聲聲稱與高氏訂立婚姻,兩家可曾行過三媒六聘之禮?若無,皆不過是拿來推擋的藉口而已!萬千將士,才為我大虞力保江山,若失了軍心,往後,誰甘再為大虞一戰?」
許泌亦鄭重下跪:「陛下,李穆乃臣之下屬,臣與其榮辱皆共!陛下若以為李穆此舉乃是羞辱冒犯,便請陛下發落於他,臣甘心一同受責!」
陸光大怒,邁上去一步,指著許泌叱道:「許泌!你從中煽風點火,意欲何為?」
許泌冷笑:「陛下當前,你竟敢如此無禮?你眼裡可還有半分陛下龍威?」
興平帝眼角低垂,神色繃得緊緊,一語不發。
陸光一時氣結,指著許泌,咬牙切齒之際,方才一直沉默著的高嶠,忽然開口。
二人停下了爭吵,都看向他。
「陛下,當日,臣確實對李穆有過允諾,臣不敢忘。李穆如今開口求娶臣的女兒,士庶不婚,陛下也是知道的……」
他微微皺眉,又沉吟了片刻,最後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抬起視線,望向皇帝。
「臣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愛惜若命。非俊傑之人,不能取我女兒!臣願給他一個機會,當做是對當日諾言之兌現。」
三雙眼睛,齊齊看向了他。
「若那李穆,能通過臣之考校,臣便將女兒下嫁於他。」
高嶠說完,轉向陸光,歉然一笑:「陸兄,多有得罪了。你意下如何?」
陸光一愣,忽彷彿有所頓悟,面上陰雲消散,頷首道:「也好!免得有心之人,說我陸家仗勢壓人!」
許泌起先亦是驚訝,沒想到高嶠最後竟還有如此一招,打著哈哈:「景深,你有所屬意,怕是到時,難免不公。」
高嶠淡淡一笑:「我便邀你,同為評判。」
他朝向興平帝:「請陛下為臣擇一良日。」
興平帝點頭:「如此也好。重陽不日便到,可擇重陽為試,到時朕親自前去,觀看高相試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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