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楊宣一咬牙,終於將那含在舌底已經翻滾過數道來回的話給說了出來。

八月雖已過了立秋,但烈日炙了一日,帳中依舊悶熱。

高嶠方才飲了兩杯酒下去,舌底略覺炙躁,自己正取了案上的一隻提樑茶壺,笑著往杯中注水。

聞言,手一抖,唇邊笑容凍住,那隻手,也驀地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眼皮,看了對面楊宣一眼,見他額頭汗水淋淋,整個人猶如是從鍋中撈出,慢慢地,將手中那隻提壺放了下去。

「楊將軍,你方才說,李穆意欲求娶我的女兒?」

他一字一字地復問,最後的語調,略微上揚。但被掩飾得很好。除神色有些凝重之外,看起來,喜怒不辨。

楊宣見狀,才放鬆了些,忙說:「相公放心,末將也知此事荒誕,回去會再好好和他說的,務必叫他收回此念!」

高嶠的那隻手,慢慢地鬆開壺梁的銅把,正襟危坐,一語不發。

「李穆在末將帳下多年,絕非挾恩圖報之人,此次,也是他年少不知事,更不通人情世故,方貿然有此念。料他絕無冒犯之念。望相公勿見怪於他。」

楊宣又小心地說道。

高嶠依舊沉默著。

「相公身居高位,席不暇暖,末將原也不該拿這種荒誕之事擾於相公,相公切莫上心。我這就去回了李穆。末將先行告退。」

楊宣朝案後的高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旋即後退了幾步,轉身而退。

「楊將軍!」

他行至帳門前,忽聽身後高嶠喚了聲自己。

「你回去後,暫時不必和李穆多說什麼。此事,我考慮過後,再予以答覆。」

高嶠緩緩地抬眸,兩道目光望向了他,平靜地說道。

楊宣有些驚訝,愣了一愣,隨即恭敬地道:「謹遵相公之命。末將這就告退。」

高嶠再沒開口,等楊宣出去了,慢慢摸出隨身所攜的一塊雪白帕子,拭了下額頭隱隱沁出的汗。

他的雙目望著前頭楊宣離去的方向,眸光凝然。片刻後,似是下意識,重新提起方才那擱下的壺,繼續傾向杯中注水。

茶水從壺口汩汩而出,不斷地注入盞中,漸漸地滿了,他一動不動,提著茶壺的那手,一直沒有放下。

水漫出了杯口,沿著案面漸漸蔓延成了一灘,打溼了他垂下的一縷衣袖,泛出一片水色,他卻渾然未覺。

伴著一陣腳步之聲,高桓的聲音忽從帳外傳來:「伯父可在裡頭?」

高嶠一驚,這才驀然回過神來,驚覺自己失態,急忙放下了提壺,低頭手忙腳亂地擦拭著衣袖和案上的水漬。

「伯父!」

高桓大步入內,向著座上高嶠,行了一禮。

今日大軍從江北拔至建康,皇帝親自出城迎犒,全城轟動,如此罕見的盛事,他又怎會不來?此刻整個人還沉浸在先前那場盛大儀式所帶給他的激動和震撼裡,雙眸閃閃發亮。

高嶠定了定神,不動聲色地藏起被茶水弄溼的衣袖,坐直身體,打量了眼數月未見的侄兒,面露微笑:「子樂,家中人可都好?」

「都好!阿姊先前隨了伯母,一直住在別院,數日前,侄兒接到伯父書信,知伯父今日歸城,當時便去接人了。不止阿姊,連伯母也一道歸家了!」

高嶠含笑點頭:「甚好。我這裡事畢,今夜便也回了。你來見我,可是有事?」

「伯父,侄兒有一請求,求伯父應允。」

「你講。」

「如今戰事已定,過些天,便是重陽,侄兒想在家中設宴,到時將陸家大兄等人都請來賞菊,再邀李穆一道赴席。伯父若覺妥當,侄兒這就去邀,早做準備!」

高桓說完,望著高嶠,目含期待之色。

高嶠眸光微動,淡淡地道:「罷了,不必了。」

高桓一怔。

在高桓的設想裡,以李穆如今的軍功,只要自家再邀他上門做客,訊息一傳出去,他無論是名望還是身價,必定大漲。

這也是他能想得出來的一種最好的報答方法。

他本以為,對此高嶠必是會贊同的。但無論如何,這種事情,還是要先求得家主的首肯,所以等到今天,迫不及待地便尋了過來。

他沒有想到的是,高嶠竟拒絕了自己的這個提議。

「伯父!」高桓急了。

「他對我有救命之恩!不過是邀他來家中做客而已……」

「不必說了,就這樣吧。」

高嶠打斷了侄兒,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李穆對我高家有恩,伯父自會回報於他。如今大軍剛回,諸事紛雜,這些日後再說。你若無事,也莫在此空停留了,早些回城!」

高桓實在弄不明白,對李穆一向極其賞識的伯父,為什麼會拒絕這樣一件對高家來說只是舉手之勞,而對李穆而言,卻可能是能令他就此順利踏入建康士族交往層的重要的事情?

「伯父……當初你不是還當眾許諾,要答謝他麼,如今卻又為何……」高桓有些不甘,小聲地嘀咕。

「子樂,往後你少與他往來。」高嶠淡淡地道。

高桓吃驚無比:「為何?」

高嶠神色一沉,投來兩道目光,冰冷如霜。

高桓遲疑了下,再不敢當面忤逆,吞回了滿肚子的不滿和迷惑,向高嶠行了禮,轉身怏怏地去了。

高桓去後,高嶠坐在那裡,慢慢又出起了神,一雙眉頭,漸漸皺起,身影一動不動,宛如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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