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陸煥之雙手負後,望了眼前方那道離去的背影。

「他出身庶族,不過一個司馬,就算於陣前救你,亦是理所當然,何況還能邀功於你的伯父。你又何必自降身份,和他如此親近?」

陸煥之說話之時,聲音絲毫沒有壓低,顯然並不在意是否被聽到。

高桓迅速轉頭,見前方的李穆繼續朝前而去,背影如常,似並未入耳,方鬆了口氣,立刻壓低聲道:「倘若沒有他,我早成了斷頭之鬼!我不管他出身如何,結交定了!我只怕他看不上我!你若以我舉動為恥,往後離我遠些就是!」

陸煥之從未見他用如此重的語氣和自己說話,一愣,咳了一聲:「罷了罷了,隨你就是!我大兄已平定林邑國之亂,就要回了。等他回來,你伯父也空下來些,我大約便要改口喚你二姊為嫂嫂了。你我一家人,何必為了一個外人,傷了兄弟之情?」

陸煥之的大兄陸柬之,在過去的許多年裡,曾都是高桓最為佩服的一個人。

他之所以立下從軍之志,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陸柬之的影響。聽到他不日便要歸來的訊息,臉上方露出笑容,點頭:「待大兄回了,我便去拜見。」

他再次回頭,見前方那道身影,越去越遠,漸漸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以李穆之耳力,又怎可能聽不到身後陸煥之和高桓的對話之聲?

那個宛若溶入了他骨血的名字,便以如此的方式,這一輩子,第一次,隨著夜風,隱隱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他神色依舊平靜。掌心卻慢慢地緊握在了一起,手背青筋,隱隱跳動。

「敬臣!」

側旁有人喚他。

他抬頭,見是自己如今的上司,虎賁將軍楊宣,便停下了腳步。

楊宣匆匆走來,走得近了,能看到面帶酒氣。方才顯是喝了不少的酒。

「敬臣,我正找你!」楊宣說道。

「將軍有話,但請吩咐。」

李穆迎了上去,恭敬地道。

他少年從軍,起初的幾年,幾經輾轉,顛沛流離。十五歲時,偶遇楊宣,蒙他所用,加入他的麾下,直到如今。

縱然後來,楊宣因擁隨許氏作亂稱帝,攻破建康,兵敗後自刎身亡,算來,也是死於自己之手,但李穆對這個一手提拔了自己的老上司,依舊十分敬重。

在他身死之後,他命人厚葬,且以手中權柄,特赦了楊門一家,令其子孫免受坐連之災。

「敬臣,今日封賞,我知你遭遇不公。方才我去尋司徒,向他陳情。只是……」

他的目光中,滿是無奈,頓了一下。

「司徒稱,你於陣前救下高氏子弟,雖立了功勞,但高公已對你行封賞之事。一功不可二賞,提拔你為司馬,已是破格……」

他嘆了一口氣:「怪我無能。但你切莫齒冷。當年我第一回見到你攻城,便料你非池中之物,這些年,你果然未叫我看走眼,遲早,總會出人頭地!」

楊宣的祖上,世代荊楚豪強,多年以來,藩鎮於荊襄一帶,自成一體。

但這樣的庶族出身,任他再勞苦功高,在門閥的眼中,不過也就是隻配為自己征伐所用的傖荒武將而已。

楊宣號稱許氏第一猛將,但如今也只位列雜號將軍,地位低於四徵、四鎮、前後左右等將軍。那些將軍,無不出身士族。

便是以功晉到自己如今這地位,又能如何?連許泌的兒子,都能對自己頤指氣使。

楊宣口中如此安慰,想到自己所受的待遇,心底裡,卻未免不是沒有傷感。

李穆道:「司徒所言有理。何況,卑職當日救人,也非圖謀晉位。將軍心意,卑職感激不盡,只是將軍,再不必為卑職徒費口舌了。」

楊宣聽他如此安慰自己,愈發感到愧疚。

他其實何嘗看不出來,許泌之所以壓功李穆,絕非出於一功不可二賞這個藉口。

想來,他應是疑心李穆有意投靠高嶠,這才捨生忘死,於陣前涉險救回了高桓。

這等武力和膽色,莫說大虞,便是放眼整個中原,那個號稱天下第一猛將的夏國鮮卑人慕容西,恐怕未必都能做到。

這樣的悍將,倘若生出二心,對於許氏來講,恐怕寧願殺了,也不願被旁人所用。

以楊宣的推測,許泌此次應是藉機敲打,待日後,應會有所表示。

想到這個,且見李穆自己似乎對確無多大的計較,便也作罷。

「臨川王既伏誅,餘下便是應對江北局勢了。你且好生歇息幾日,再過些天,怕是要回軍荊襄,到時又是長途奔勞。」

李穆道:「卑職方才正要尋將軍商議一事。我大軍一向只重兵藩鎮荊襄一帶,以為下游之策應,義陽一帶,防守空虛。倘若羯人改取義陽,無論荊襄或是廣陵高將軍,頭尾怕都防範不到,一旦被破,到時局面,恐怕疲於應對。」

楊宣不以為意:「荊襄地理,為大江上游重中之重,歷來北人,若欲取江南,必首先圖謀襄陽,故許司徒多年經營。義陽非要衝之地,淮北更無良渡,便是攻下義陽,南下也無便道,多險山惡水,極為不便。你過慮了。」

李穆道:「卑職聽聞義陽有一南下便道,只是所知者寥寥。從前附近亦曾抓獲過夏人所派的細作。卑職願領營下三百士兵明早動身,先赴義陽,見機行事。」

楊宣驚訝:「你當真有此顧慮?」

「請將軍下令!」

楊宣沉吟了片刻,頷首。

「也罷。為防萬一,我將兵符與你,你先渡江去往義陽,可調動義陽守兵。淮北若有異動,即刻回報。」

「卑職謝過將軍!」

楊宣拍了拍他的肩:「早些去歇了吧,明早還要動身!」

……

四更,原本喧譁的營房,徹底地寧靜了下來。

丹陽郡城的野外,漆黑一片。營房四周,只剩星星點點的殘火,照亮著夜巡士兵的身影。

夜色蒼茫,月映春江。多少心事,隨那滾滾東逝之水,埋藏波底,只剩下世事如棋,人心如面。

潮聲陣陣,李穆立於江畔,眺望著江上明月,背影凝然。

他身後的不遠之處,三百騎兵已然整裝肅立,只等他一聲令下,便即刻啟程。

夏兵在義陽,出其不意地發動了進攻。曾經的那場南北之戰,最後雖以弱虞勝強而告終。但因初期失了義陽,被夏人打通南下之道,江東曾一度處於極其不利的局面,戰事一直持續了一年多方告終。

但是一切,都將被改,從今夜開始。

「從今往後,妾之餘生,託於郎君。」

昔日之言,今焉不存,聲卻言猶未絕,如那夜夜江潮之聲,迴旋在他耳畔。

李穆迎著夜風,最後眺望了一眼那片望不到的臺城盡頭的漆黑夜空,轉過了身。

三百輕騎,在馬蹄發出的清脆踏地聲中,沿著江畔,朝西疾馳而去,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唯餘這片白色月光,靜靜照著江畔那條流逝的東去江水,代代年年,永不停息。

……

百里之外,白鷺洲上,今夜此刻,洛神也仍未入睡。

大半個月前,獲悉阿弟被救,她的病慢慢也就好了。

她的病一好,蕭永嘉就要回白鷺洲。

因為高嶠終日忙碌,又奉皇命,要去往丹陽犒軍,蕭永嘉乾脆把女兒也一併帶了過來。

今夜她一直睡不著覺,最後披衣起身,來到西窗之前,倚坐那裡,雙手支肘於窗畔,托腮仰頭,眺望著當空明月,思緒起伏。

白鷺洲是個很美的地方,尤其每年這種暮春之際,夜夜江潮,花月相映。

但或許是潛意識地認為它分開了父母的緣故,洛神一直不喜歡這裡。

尤其今夜,不知為何,這種感覺更是強烈。

不遠之外,那不斷傳來的一片江潮之聲,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深夜,聽起來愈發入耳。

甚至,彷彿帶了一絲恐怖的力量。

她的心底裡,慢慢地湧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充滿了傷感的悵惘之情,讓人想要落淚。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只想快些離開這裡,最好再也不要回來了。

但是這一住,洛神就住了三個月。

而這三個月中,她的注意力,幾乎全被江北不斷傳來的戰事訊息給攫住了,再也沒有心緒去像那個晚上一樣,感傷花月。

就在她隨母親來到白鷺洲後不久,江北便傳來訊息,北方羯國攻打義陽。

義陽位於江北,在大虞所剩寥寥的江北領地裡,本非兵家爭奪要地的範疇之內,故大虞起先並未在此駐防重兵。好在之前,也是有所防備,守軍以地勢之利,竟硬生生地堅守住了關隘,在等到大將軍高允的援軍到來之前,寥寥數千守軍,面對數萬北人前鋒,竟未放一舟一船得以過江。

戰事隨後全面爆發。

尚書令高嶠佈防江東完畢,親自渡江奔赴廣陵,任命徐揚刺史高允為左將軍、軍事大都督,任命高胤為徵北將軍,前鋒都督,同剛剛回朝不久的中丞陸柬之等人一道,兵分三路,沿著淮水北上,迎擊南壓的敵國大軍。在短短不過三個月的時間裡,接連取勝,江東士氣高漲,最後一戰,徹底擊潰了號稱百萬的南侵洶洶夏兵。

夏人一敗塗地,潰退到淮水之北,大虞趁機將國境北推到了淮南一帶。而北方的夏國,國內隨之大亂。原本臣服於夏的鮮卑、匈奴等胡族趁機紛紛起兵造勢,北夏岌岌可危,再無力量覬覦江東。江左危機,終於得以暫時解除。

從義陽之戰開始,到夏人敗退淮北,大虞不但取勝,贏得了這場關乎國運的生死大戰,而且,中間不過只用了短短三個月的時間!

勝利的訊息,迅速傳遍了整個江東。民眾為之沸騰。高氏一門的聲望,經此一戰,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興平十五年的八月,還住在白鷺洲的洛神得到父親不日就要回京的訊息,欣喜萬分。

之前所有那些困擾著她的少女煩惱和憂愁,在這個天大的好訊息面前,一掃而空。

這是一個陽光豔麗的八月午後,這幾個月裡,一直留在建康的堂弟高桓,興高采烈地渡船來到白鷺洲上,要接洛神回城。

「阿姊,我聽說,伯父起初就是納了他的見解,於戰事之初,趁著夏兵尚未集結完畢,便主動迎上進攻。他為敢死先鋒,五戰五捷,立下奇功。如今連陛下也知道了他的名字,聽聞他曾單刀殺入叛軍陣前,救了我的性命,很是好奇,欽點要見他呢。」

李穆,那個洛神數月之前第一次聽說後,如今忘得已經差不多的名字,便如此地從堂弟之口,再次入了她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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