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耶,阿弟怎的了?」

洛神追問。見父親沉默不語,立刻折回,從他手中奪過了信。

信是當朝許皇后的父親,太尉許泌的親筆所書。

許泌信中說,自己從去年為朝廷領兵平叛以來,竭誠盡節,幸不辱命,臨川王叛軍如今一路敗退,已退守至廬陵,負隅頑抗,平叛指日可待。

就在形勢大好之際,出了一樁意外。

具信前一日,叛軍暗中集結,重兵壓上,突襲了原本已被朝廷軍奪回的安城郡。

當時高桓正在城中,因守兵不足,且事發突然,救援不及,城池失守。

他在突圍之時,不幸被叛軍所俘。

臨川王知他是高氏子弟,持以要挾,稱要以豫章城換命。倘若不予,便拿他臨陣祭旗,以壯軍威。

許泌在信中向高嶠流涕謝罪,稱自己有負高嶠先前的所託。倘能救回高桓,本是不惜代價。只是此事實在事關重大,自己不敢擅作主張,特意送來急報,請高嶠予以定奪。

洛神驚呆,信從手中脫落,掉在了地上。

高桓比洛神小了一歲,是洛神已故三叔父的獨子。高嶠將這個侄兒視為親子般教養。他和洛神一道長大,兩人感情極好。

建康年輕一輩計程車族子弟,多塗脂抹粉,四體不勤,不少人連騎馬都害怕,更少有自願從軍者。

高桓卻與眾不同,從小講武,夢想以軍功建功立業。去年北方戰訊傳來,洛神叔父高允帶著堂兄高胤去往江北廣陵籌軍備戰之時,他也要求同去。高嶠以他年歲尚小為由,不許他過江,當時強行留下了他。

不想隨後,又爆發了臨川王叛亂。他留下一封慷慨激揚的臨行書,竟不辭而別,自己南下就去投奔許泌,請求參戰平亂。

許泌當時來信告知高嶠,稱自己不欲收留,但高桓執意不回建康。

高嶠無可奈何,當時只得拜請許泌對他看顧著些。許泌亦應允,道遣他於後方督運糧草。

萬萬沒有想到,今日竟會發生如此之事。

洛神看向父親,見他眉頭緊鎖,立在那裡,身影凝重。

這一年來,因時常在書房幫父親做一些文書之事,她漸漸也知道了些臨川戰事的情況。

臨川王籌謀多年,叛亂伊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佔豫章。

豫章不但地理重要,是贛水、旴水的交匯之地,且北扼魚米之地的鄱陽,如同一個天然糧庫。

正是因為佔據了豫章,叛軍有恃,朝廷平叛起初才屢屢不順。歷經數次鏖戰,將士傷亡慘重,終於才在數月之前,從叛軍手中奪回了豫章。

「阿耶,你一定要救阿弟!」

她衝了上去,緊緊地攥住父親的衣袖,顫聲哀求。

族中數位叔伯聞訊趕來。

這一夜,父親書房中的燈火,徹夜未熄。

激烈的爭論之聲,不時隱隱從裡傳出。

洛神徹夜未眠。

四更之時,天色依舊漆黑,她來到了父親的書房之前。

叔伯們都已離去,書房之中,空空蕩蕩,只有一盞燈火,伴著父親癯瘦的身影。

他立於軒窗之前,背影一動不動,沉重無比,連洛神靠近,也渾然未覺。

「阿耶……」

洛神顫聲叫他。

半晌,父親慢慢回過了頭,雙目佈滿血絲,面龐憔悴,神色慘淡。

才一夜過去,看起來便蒼老了許多。

「阿耶——」

洛神再也忍耐不住,淚流滿面。

她已知道了父親的最後決定。

……

西南林邑局勢雖告穩定,但朝廷面臨的壓力,卻絲毫沒有減輕。

據江北探子傳來的訊息,北夏此次意欲南侵,勢在必得,傳言大軍有百萬之眾。

而大虞,窮其兵力,最多也只能募出三十萬之兵。

三十萬兵馬,就需三倍的百萬民夫供給。

而度支尚書上報,大虞的國帑,如今只夠勉力支撐北方,朝廷必須儘快結束叛亂,以集中全力應對來自北方的這場關乎國運的大戰。

……

「阿彌,莫恨阿耶。阿耶不是不想救你阿弟。阿耶沒有辦法。倘豫章再失,內亂遲遲不平,夏人一旦壓境,我大虞恐怕再也難以支撐……」

高嶠嗓音沙啞,目中蘊淚,一遍遍地向女兒解釋著自己最後做出的這個決定。

「阿耶!」

她不恨阿耶的無情。

她只恨這天下的不太平,為何戰事總是此起彼伏,沒有太平的一天。

因為戰事,國弱民貧,父親疲於應對,心力交瘁,終日不見歡顏。

因為戰事,滋養了像阿弟這樣夢想建功立業的年輕士族子弟的夢想和野心。

也是因為戰事,令她人生中第一次嚐到了何為親人死別。

她哭得不能自己,終於筋疲力盡,在父親的懷裡昏睡了過去,次日醒來,人便頭痛腦熱,無法起身。

洛神徹夜難眠,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連已經數年沒有回城的蕭永嘉,也聞訊趕了回來,在旁日夜照顧著她。

第四天的清早,她昏昏沉沉時,被再次傳來的一個訊息給震動了。

阿弟獲救了!

臨陣之時,一個軍中的低階武官,竟單槍匹馬,闖入臨川王的陣前,如入無人之境,救回了她的阿弟。

那個武官的名字,叫做李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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