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恪之沒有防備,被她推得一連後退了好幾步,站定,衝她背影怒道:「你不會蠢得下次又跑去上人家的當吧?我告訴你,你的弟弟已經不在了!」
他的聲音隨了夜風,飄進了孟蘭亭的耳朵裡。
她猝然停住腳步,遲疑了片刻,慢慢地轉過臉,看著身後剛才說出了那句話的那個人。
馮恪之的話剛說出口,立刻就後悔了,見她已經朝著自己走來,急忙擺手:「算了!我剛才胡說的,你別理!我的意思是說,下次你要是再遇到像今晚這樣的事,先和我……」
孟蘭亭的步子越邁越快,人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停下了。
「馮恪之,你剛才說什麼?」
她微微仰臉,睜大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輕輕地問。
空氣彷彿凝固了。
第一回,馮恪之竟然不敢和人對望。
他避開了她的視線,不自然地將臉轉了些過去:「我說了,是我胡說的……」
「請你務必和我說實話!」
「如果我的弟弟真的沒了,我是最有權利知道這個訊息的人!」
孟蘭亭的聲音微微顫抖,彷彿風中飄著的破碎羽毛,隨時就要隨風散去。
可是卻又清清楚楚,一字一字,進入了馮恪之的耳。
他轉回臉,低眉,和她四目相對。
「我要你說!」
孟蘭亭嘶聲,忽然提高了音量!
馮恪之眉目微微一動,片刻後,低聲說:「兩個月前,我爹就查到了你弟弟的最後去處。他……」
「不在了。」
孟蘭亭眼睫微微顫抖了一下,眨了下眼睛。
「據我爹的查到的訊息,你弟弟當時下船後,立刻就和幾個同歸的青年一道去了北方,參加了長城戰役……」
「他應該已經犧牲在了那一場戰役裡……」
馮恪之的聲音,打住了。
夜風沉醉,貪婪地親吻著她的鬢髮,撩動了她的一片裙裾。
他面前的這個女孩兒,就這樣靜靜地立著,沒有任何的反應,那張姣面之上,連當有的哭泣或是悲傷,也尋不見半分蹤影。
她一動不動,連眼睫,也未曾再眨動過了。
馮恪之望著她,心底忽然生出了一種強烈的衝動,極想將她摟進自己的懷裡,讓她哭出來。
他會好好地安慰她。
他的手微微動了一動,又停住了,也沉默了下去。
半晌,孟蘭亭輕輕眨了下眼睛,牽了牽嘴角,朝他微微一笑。
「馮公子,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我知道了。」
她的語氣平靜異常,說完,轉過身,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朝前走去。
她的步子邁得不快也不慢,就和身邊那些來來往往的路人一樣,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區別。
那個一直等著的車伕,看了眼還站在原地的馮恪之,拉起車,急忙追了上去。
她上了車,被拉著,往之大的方向去了。
夜色越發漆黑,路邊霓虹,也閃爍得越發迷人雙眼。
這個時間,在這座紙醉金迷的雲間浮城裡,上流人,才剛剛開始屬於他們的狂歡。
孟蘭亭經過玻璃門窗裡射出璀璨燈火的大華飯店,經過那間她第一天來上海,曾短暫停留過的榮記糕點鋪。
那裡早已打烊,漆黑一片。
她雙眼望著前方,神色木然。
車伕拉著她經過了之大,去往被告知的周家地址。快走完愛夢路時,一隻老舊的車軸,終於經不住這段距離不算短的奔走,發出了行將斷裂的咔咔之聲。
車伕停下,檢查了一遍,懊喪不已,一邊用脖子上的汗巾擦著臉上跑出來的熱汗,一遍嘟囔著倒霉,說修車要花至少兩塊錢了。
孟蘭亭從車上爬了下去,將身邊的五塊錢遞了過去,自己朝著周家的方向,繼續走去。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兩腳忽然絆在一起,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車伕還在檢查車輪,見她忽然摔倒,喊了一聲,沒有反應,靠近,這才發現,剛才摔了一跤的這個年輕小姐,竟然坐在路邊,雙手蒙臉,在無聲地流淚。
她哭得是如此悲傷,沒有聲音,眼淚卻從指縫間,不住地滾滾而下。
車伕遲疑了下,疑心她是和剛才那個男青年之間的戀愛糾紛所致,終於還是不敢靠近,搖了搖頭,急忙拉著車走了。
弟弟死去了。
這一次,是真的再也沒有任何希望了。
哪怕此前已經有過這樣的心理準備,但這一夜,當這樣的結果,真的變成了現實,降臨到了頭上的時候,孟蘭亭才知道,什麼叫做悲痛欲絕。
夏日的夜晚,這個時間,愛夢路口,還零星有路人來回穿行。
他們經過孟蘭亭的身邊,並沒有人覺察到路邊這個坐在地上的人,正在哭泣。
她將臉深深地埋在膝上,不停地流淚,壓抑得連氣都要喘不出來了,兩隻肩膀不停地顫抖。
馮恪之一直跟在她的身後,遠遠地跟著。
他就站在距離她十幾米遠的一株樹後,默默地看著。
當覺察到她是在哭的時候,馮恪之感到自己的心,彷彿被什麼緊緊地攥住,頃刻間,收縮成了一團。
他再也忍不住了,從樹後奔了出去,來到她的面前,蹲下去,伸出臂膀,將那具因了壓抑而劇烈顫抖著的身子,抱到了自己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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