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息裡那嗆的要令肺腑幾乎爆炸的滾燙硝煙味道消失了,耳畔也沒有敵機從頭頂呼嘯而過投下的震耳欲聾的炸彈爆炸之聲,世界彷彿沉入了一隻古井的井底,寧靜的如同陷落夢中。
她想她一定是在夢中。這不是個真實的世界。
在那個她已經熟悉的真實世界裡,敵寇以飛機瘋狂轟炸,加上連綿不絕的地面攻勢,惡戰持續長達半月,徐致深和他的英勇部下,沒有讓出半寸的陣地,直到今早,在抵擋住又一波新的攻勢之後,打完了槍炮中的最後一發炮彈。
她是從被他強行遣送走的車上下來,回到陣地的。
看到她登上被炮火轟炸的坍塌了半邊的城樓,再次現身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凝視她,沉默著,沒有斥責。
他們的近旁,倒滿了橫七豎八的屍身,那些屍身,有他已戰死的部下,也有死在刺刀下的敵寇。一輛敵機從城樓頂上低空呼嘯而過,他將她撲在身下。
飛機過後,他的雙耳被投下的炸彈震聾了,流著鮮血。
身畔充斥著瘋狂的炮火,世界再聽不到別的聲音。他緊緊抓住她的一隻手,一筆一劃,用自己的指,在她的手心裡,寫下「願有來生」幾字,淌血的雙眸,一眨不眨地凝視她淚流滿面的臉龐,充滿了依依不捨,吻住她的唇,在身後最先衝上城樓,朝他們狂喜跑來的敵寇的腳步聲中,引爆了身邊剩下的最後一枚炸彈。
那一刻,她沒有分毫的恐懼,腦海中流光瞬息,閉上了眼睛,最後浮現出的,是許多年前,他曾給她寫過的那封沒有發出的信。
他說:「上回通話時你叮囑我,打仗務必小心謹慎。卿卿放心,你尚未老去,我怎敢獨死?即便你已老去,我也不捨早於你死去,我必要千方百計,活的比你長久些,如此你才不至於在我離去後,受著孤單無依之苦。
我記得清楚,曾經你對我說,你來,是為尋到已然逝去的轉世愛人。你雖沒明講,我卻知道,你言下之意,想必我就是那個男子的轉世了,否則我何以有幸,能得你一路相隨。但對此,我是不信的,以為你不過是在調笑而已。方才午夜夢迴,醒來恍惚之間,有一種隔世之感,如三生石上,你我曾有約定,今生才如此得以相遇。再想起從前你曾對我說過的那句玩笑之言,忽竟就信了。
但是不瞞你,此刻在我深心,對此感到慶幸之餘,並無多少喜悅,並且,也是不願接受的。因我感到了諸多的失落和不甘。想到你將熱愛饋贈於我,只是因為我是你從前那個愛人的替代,而到了下一輩子——如果真的還有來生的話,你或許已經決然回到了那個男子身邊,和他朝夕相伴,而我卻無知無覺,在不知何處的黑暗虛空中永遠就此失去了你,一想到這個,我就控制不住地感到空虛,失落,乃至強烈的嫉妒。我只願你當初那話真的是在和我調笑,你我這一生一世,永遠沒有盡頭,你屬於我徐致深一人所有,永不分離。
深夜夢醒,有些腦子不清,寫完通讀,滿篇多愁善感,亂言囈語,應當不會寄出,免得被你笑話。」
在愛人的深吻和靈魂幾乎都要震盪破碎的轟然爆炸聲中,一切彷彿都煙消雲散。
腦海中的最後一幕,就此定格。
……
「致深!」
甄朱大叫了一聲,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她的面頰,滿是溢位的洶湧汪涼。睜眼的一刻,在腦海中定格住的那一幕,是如此的真切,以致於她的耳畔,再次迴盪起了炮火的轟隆之聲,唇上也彷彿還留著他的深吻印痕。
她渾身佈滿了冷汗,臉也是冰冷。抬手胡亂擦了下,手心潮溼無比。忽然,她的手停住,整個人僵了片刻,彈坐了起來,摸索了下,檯燈立刻亮了,照亮了四周。
她睜大眼睛,環顧了一圈。
這裡不是坍塌的城樓,身邊也沒有徐致深。這是她的臥室。從向家搬出來後,她自己買的房子裡的那間臥室。
熟悉的床、擺設、檯燈,白色床頭櫃上,一隻天鵝造型的lalique水晶菸灰缸,半包沒有抽完的davidoff香菸,一個手機。
甄朱雙眼發直,突然,低頭狠狠咬了自己的手腕一口。
劇烈的疼痛。
她想起來了。全部。
前夫向星北的噩耗。老貓。她依次經歷過的那三生,青陽子、紂,以及……
徐致深!
猶如經歷了一個長長的夢境,現在她不過是夢醒了。
但是這一切,她卻似乎卻又真的經歷過,刻骨的真切。
到底是夢,是真,或者,就連這一刻,她也是身在夢中而不自知?
她自己也弄不清了。
她看著四周,失神,忽然醒悟過來,翻身下地,動作太急,摔在了地板上。
她不顧疼痛,飛快地爬了起來,床底,角落,窗臺,客廳,甚至是儲藏室,到處的找,想找那隻引出了這一切的原本已經死去的貓。
找遍了整間房子,什麼都沒有。
最後她無力地軟在了地板上,靠在牆邊,慢慢地抱住了頭,身子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突然,她想起了什麼,連滾帶爬,衝回了臥室,一把抓起手機。
手機介面上的日期,回到了她曾經預備坐飛機出國前的半個月!
倘若夢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麼這就是向星北母親告訴她的向星北出事的前一天。
她的心臟狂跳,躍的幾乎撞破了胸口,她靠坐在床邊的地板上,用抖的幾乎無法控制的手指,胡亂地撥出了最近的一個通話號碼。
手機通了,幾道嘟嘟聲後,耳畔傳來了一個帶著睡夢惺忪,卻又不乏驚喜的聲音:「甄朱?怎麼是你?這麼晚了,有什麼事?」
甄朱閉了閉目,用顫抖的聲音,問道:「程斯遠,你告訴我,向星北,他死了沒有?」
那頭遲疑了下:「甄朱,你怎麼了?是不是做噩夢了?要不要我過去——」
「你快告訴我!」
甄朱幾乎是衝他喊了起來。
他彷彿一愣,立刻說道:「你別怕,只是噩夢而已!他當然沒死。你們只是上個月剛離婚而已,你們辦完手續後,他就回去了,現在應該在他的那個基地……」
甄朱結束通話了電話,軟軟地趴在了床邊,一動不動,整個人溼漉漉的,如同剛從水裡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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