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甄朱急忙下地,點亮煤油燈,開啟了門。
王副官手裡拿著槍,神色略顯緊張,說道:「外面來了一幫不明身份的土匪,人數大概有四五十人,全部武裝,現在把前後都給堵住了,我已經讓弟兄們死守住前後門。夫人不必過於擔心,我們也有槍,豁出去命,我們幾個也能保證夫人的安全,只要堅持到天亮,土匪就不敢停留,自然會走。」
他話音剛落,外面就又傳來一陣砰砰啪啪的槍戰之聲,顯然是警衛和外頭的土匪起了衝突,旅館裡更是亂成了一團。
「夫人你把門反閂,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我就守在外頭。」
他拿出一把袖珍手槍,演示了一遍開栓的動作,隨即把槍放在她的手上。
「裡面滿彈。夫人拿著防身,萬一有用。」
甄朱接了過來,向他說了聲「你們小心安全」,按照他的吩咐,將門反栓,慢慢地坐了下去,壓下紊亂的心緒,側耳聽著外面的動靜。
外面槍聲零落又噼啪了片刻,漸漸地安靜了下來,但隨之就是一聲尖叫,接著,外面大堂方向,隱隱傳來了哭號之聲,再片刻,伴隨著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甄朱聽到那個老闆娘哀求的聲音響了起來:「軍爺!求求你們行行好!外頭那些個土匪要的是你們夫人,和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無關哪——我做個小本生意不容易,何況裡頭還這麼多口人。我求求你們了,我孩子才幾個月大——」
她似乎帶了孩子過來,伴隨著她長長短短的哭號聲,哇的一下,孩子的哭聲也從門縫裡傳了進來。
甄朱心跳的厲害,遲疑了下,站了起來,過去開啟門,看見老闆娘跪在地上,一手抱著手舞足動的孩子,另手死死環著王副官的一條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王副官沉著臉,奮力想要擺脫,但被女人抱的死死,忽然聽到身後起了動靜,轉頭,忙道:「夫人不必理睬,進去就是了。」
老闆娘看到甄朱露面,立刻鬆開了王副官,帶著孩子連滾帶爬地到了甄朱面前,改而抱住她腿,哭道:「夫人,求求你可憐可憐我們吧,外頭土匪那麼多人,現在把我這小店圍住了,眼看就要衝進來了。我是改嫁的,前頭那個男人就是死在了土匪手裡,這回男人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我也帶著娃娃一起死……哎喲,我活不下去了……」
她把手裡的娃娃放在地上,不停拍地,號個不停。
王副官顯然沒了耐心,咔擦一聲撥下槍栓,槍口對準了老闆娘,怒道:「全部人都集中起來,不要亂跑,不要找死自己出去,死不了你們!知道我們夫人是誰嗎?趕緊放手!你再撒潑,我先一槍斃了你!」
老闆娘面露恐懼之色,瑟縮了下,慢慢鬆開原本拽住甄朱的的那隻手,不敢再號,重新抱起娃娃啼哭到底孩子,自己依舊低聲也哭個不停。
甄朱定了定神,示意王副官收槍,問道:「知道那些土匪什麼來路嗎?」
王副官起先搖頭,遲疑了下,又道:「可能是張效年的人。」
甄朱沉吟了下。
「你跟我說實話,弟兄們真的能堅持到天亮?」
王副官立刻道:「夫人放心,出來前我帶了足夠的彈藥,還有幾個響雷。雖然人不多,但弟兄們全是跟著督軍一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過的,也熟悉這種掩護戰,即便以一頂五,也是完全沒問題!」
甄朱微微鬆了口氣,對著地上的老闆娘說道:「今晚發生這事,確實是因我而起,很對不住你們。但我沒法能像你希望的那樣自己出去。剛才你也聽到了,你們照這位軍爺的吩咐做,堅持到天亮就好了。過後你這裡有任何損失,我們負責賠償。」
老闆娘也是看出來了,想這位不知道什麼來頭的夫人自己出去成全她,這是沒指望了,又見那個副官盯著自己,一臉凶神惡煞,不敢再撒潑,只能自認倒霉,抱起地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娃娃,無可奈何地走了。
甄朱回了屋裡繼續等待。
外面陸陸續續,傳來了一陣土匪的喊話之聲,接著,又是一陣噼噼啪啪的槍戰之聲。
時間過得彷彿的慢,一分一秒的流逝,似都這麼的艱難。
僵持了大約一個小時,到了凌晨兩點多的時候,忽然,甄朱聽到外面又起了一陣紛亂的尖叫聲,鼻息裡彷彿也聞到了一縷煙火味道。
「不好了!土匪放火燒房子了!」
甄朱大吃一驚,立刻開門跑了出去,迎面看見王副官迎了上來,面帶焦色,說道:「夫人,那幫人見打不進來,放火燒房子了!這裡不能留了,後院有輛騾車,你上去,我和兄弟們殺出一條道,只能往外硬衝了!」
甄朱沒有片刻的猶豫,立刻隨他朝後院飛快跑去。
對因為自己而給這旅館和裡頭這些住客帶來的危險,甄朱確實感到心裡不安,但沒辦法。
她不能落到張效年的手裡,尤其是現在這種局面之下。
她很快到了後院,爬上騾車,按照王副官的叮囑趴在上面,雙手緊緊地抓住把手。
王副官已放棄前門,將警衛全部調到這裡,自己親自駕車,朝前投出一個手榴彈,伴隨著一聲轟的巨響,牆門倒塌,王副官猛刺了一刀騾子,吃痛的騾不顧驚恐,低頭朝前衝出了後門,沿著道路朝前狂奔而去。
手榴彈炸死了兩個土匪,剩下的回過神來,高聲呼喚同伴,騎馬追了上來,從後不斷放槍,甄朱趴在車上,不時能感到到流彈從自己身畔呼嘯著飛過。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新的槍聲,噼噼啪啪,不絕於耳,彷彿又有一群人追了上來,和那幫土匪混戰在了一起。
槍戰停止了,土匪死的死,逃的逃,很快不見了蹤影。
王副官漸漸減緩了速度,甄朱從騾車上爬了起來,轉頭,看見有人騎馬追了上來,高聲喊道:「沒事了!我們是縣保衛團的,聽到動靜趕了過來!土匪死了大半,剩下跑了!沒事了!」
甄朱雖還驚魂未定,卻是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一身的冷汗,顧不得擦,轉頭高興地道:「王副官!我們安全了!」
她話音剛落,就見前頭那個身影晃了一下,王副官從騾車上一頭摔了下去,吃了一驚,急忙下去察看,見他人已經昏迷了過去,肩膀正在不斷往外流血,臉色蒼白,急忙壓住他的傷口,高聲叫人。
很快,那些保安團的人上來了,七手八腳將人抬上騾車止血救治。
甄朱稍稍定下心神,轉向那個走了過來的保安團頭目,向他表示謝意。
這頭目三十多歲的樣子,相貌十分普通,唯獨一雙眼睛,看起來頗是有神,對著甄朱,態度十分恭敬,說道:「舉手之勞而已。全怪弟兄們來的太遲,才讓徐夫人受驚了。雖然土匪散了,但這裡還不安全,為夫人安全起見,今夜夫人還是先隨我們進縣城,好好休息,再給這些弟兄們的傷也治了,明早上路不遲。」
他這話說的並沒毛病,只是甄朱卻總覺得哪裡彷彿有點不對,遲疑了下,望著這男子,忽然想了起來。
她從頭至尾,就沒有說過自己的身份,剛才這些人和那幫土匪激戰,應該也不可能有交流自己身份的機會。
但是這人開口卻說出了自己的身份。
只有兩個可能。要麼和疑似張效年的人是一夥的,要麼,就是另外一夥,也是別有用心。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這男子卻十分精明,竟彷彿被他看出了甄朱的想法,朝著邊上人做了個手勢,幾支槍立刻對準了甄朱。
「徐夫人,既然你自己不肯隨我走,那就只能委屈夫人,由我帶夫人上路了。」
那人朝甄朱行了個禮,恭恭敬敬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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