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紅塵深處

「致深竟然發親筆函向社會各界致歉,說那晚上的開槍令,是他所下!」

石督辦啪的放下報紙,站了起來。

「這怎麼可能?」石夫人也嚇住了。

甄朱心口猛地一跳,急忙拿起一份報紙,飛快地瀏覽。

當天的各大報紙頭條,竟然真的都是徐致深親筆向公眾所書的一封致歉函,內容大意是說當夜情況失控,自己受總理院全權委託處理突然事件,原本應當妥善行事,但因為急於求成,加上當時不堪壓力,一時考慮不周,違背了總理院妥善解決事態的意願,倉促間下達了開火令。此次重大過錯,完全是他一人之過,鑑於造成的惡劣社會影響,他接受特別軍事法庭裁定的剝奪他一切軍職的判罰,同時引咎辭職,辭去國會和軍務院所擔任的一切行政職務,並特意手書此函,以十二萬分的懺悔向社會各界致歉,盼諒。

甄朱盯著報紙圖片上那個她曾見過的那個熟悉的署名,驚呆了。

石經綸瞥了眼甄朱。

「不行,我得打電話問問張效年!他這是要把致深往死裡坑嗎!」

石督辦拍了下桌,匆匆起身。

甄朱放下報紙,跟了出去,站在客廳口,聽著他和北京那邊通話。

電話一直不通,大清早的就佔線,也或許,是對方根本就無意去接,把個石督辦氣的摔了電話,直罵娘。

甄朱在廳口失神站了片刻,上班時間到了,壓下亂糟糟的情緒,和石夫人說了一聲,如常出了門。

這一天,她完全是強迫自己集中精力做事,勉強捱到下班,出來,看見石經綸的車停在門口,看見她出來,也沒說什麼,只是開啟車門,示意她上去。

這些天,他對甄朱原本有些冷淡,在石家碰見,也是愛理不理,像今天這樣自己開車來接她,倒是頭回。

甄朱疲累無比,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他送她回了石家,一路半句話全無,最後只沉著臉,說了一句:「我去向你上司請個假,就說你不舒服,先休息幾天吧。」

……

甄朱覺得自己真的生了病。

睡了一夜,隔日的報紙,比昨天更加可怕。

鋪天蓋地,幾乎全部都是對徐致深的指責和謾罵。當然,也有少部分聲音質疑這其中的真實性。但這次事件所引發的整個社會的怒氣,已經堆積到了臨界,現在忽然有了這樣一個破口,言論洶湧而來。

徐致深,這個曾被譽為南北雙傑之一的曾在護國戰爭中樹立起來的英雄人物,就這樣一夜之間,化身成了魔鬼和劊子手,成為千夫所指。幾家報紙深挖他和張的關係,痛斥他是張的爪牙,協助張操控國會,愚弄民意,實為不折不扣的民賊。

甄朱整夜睡不著覺,她甚至沒有勇氣去看完那些充滿了各種憤怒和鞭撻的報紙。

她不斷地給那個號碼撥打電話,但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但沒有一次撥通過。

在又渡過了一個無眠之夜後,這天早上,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對石夫人說,做事的公會有出差的公幹,今天就要出發,大概幾天後才能回。

石夫人勸她搬來同住後,原本是想讓她辭去事情的,被甄朱拒了,也就沒勉強她。現在聽說她要出差,知道她這兩天精神不好,勸她推了,見她不肯,也就只好由她了,叮囑她出門小心,有事及時聯絡。

甄朱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坐了當天中午的火車,北上再次去往北京。

按照原本的車程,她應該是在傍晚抵達北京的,但是因為火車在路上發生故障晚點,一直延遲到了深夜,十一點多,火車才終於進站,停了下來。

甄朱提著箱子,獨自站在燈光昏暗的火車站臺上。

一陣風從她腳邊掠過,發出捲起落葉的沙沙之聲。她用圍巾包緊頭臉,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在深秋已經帶著瑟瑟寒意的夜風中,朝著車站的值班室走去。

她用一塊銀元,借到了電話。

拿起話筒後,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慢慢地,再次撥出了那個她已經熟的可以倒背如流的電話號碼。

……

深夜,總理院內一間私人會客室裡,燈光依舊亮著。

張效年的腮幫子腫了起來,含再多的清火片也消不下去。

他坐在一張大太師椅上,燈光打在他油光的腦門上,他的眼睛通紅,眼泡浮腫,和五十大壽上紅光滿面的樣子比起來,彷彿一下蒼老了十歲。

他望著對面的徐致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致深,這次是我對不住你。實在是內外交困。現在只能先儘快平息國內輿論,再去應對洋人。劉彥生這個蠢貨,他辦砸了我的事,但是他的分量不夠,不足以平息輿論……」

「督軍不必內疚,致深明白。」

徐致深站在他的對面,神色和平常差不多,十分平靜。

「何況,這也不是督軍強迫,是我自己甘願。」

張效年站了起來,一隻手叉腰,另手不斷地往後捋著頭髮,在鋪著紋理美麗的老檀木地板走來走去,鞋跟發出一聲一聲沉重的腳步之聲。

「眼紅我這位置,想扳倒我的人太多了!那幫憑空冒出來的暴徒,你覺得會是誰?」

「這樣的局面,對誰最有利,想必就是誰了。」

張效年停下腳步,眼角微微抽搐,咬牙切齒:「奶奶的,還有這些報紙輿論,要不是有人暗中推波助瀾,怎麼可能造成這麼大的聲勢?這是要把我往死裡逼哪,逼我活生生斬了自己的一隻手!」

他轉頭,拍了拍徐致深的肩膀:「這次你的情,我記下了。你的二師,我暫時先轉給別人帶著,你先暫時回四川,避避風頭也好。你放心,等事情過去了,我一定會再重用於你!」

徐致深微微一笑:「督軍客氣了。致深身受督軍多年栽培之恩,原本只恐沒有機會報答,這次事出突然,能夠助督軍微末之力,誠如我願!那麼我先去了,督軍保重!」

他向張效年行了個軍禮,隨後脫下帽子,摘下肩上的星槓,一道放在了張效年的面前,轉身大步離去。

張效年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神色複雜。

……

深夜,徐致深開車出了總理院,回往他的寓所。

他已經幾天沒有回了。

汽車呼嘯著,穿過空曠的,街燈稀落的昏暗街道,車後捲起一陣乾燥的塵土。

他降下了車窗,任冰冷的夜風吹著自己,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紛紛擾擾,陰差陽錯,事情終於走到了這一步。雖然比自己預計的要提早了許多,但也算是殊途同歸——雖然這種結束的方式,並不體面。

他回到了那間寓所,開了門,進去,開燈,徑直去了浴室,用冰冷的水從頭到腳,衝了個涼,出來後,一把掀開床罩,坐了下去,在昏黃的臺光廣中,環顧了一圈。

這寓所,因為有女工定期來清潔衛生,所以即便他不在,也一直保持的乾乾淨淨。

一切都是他熟悉的樣子。

但是從沒有這一刻,像此刻這樣,這間屋子,安靜的讓他感到近乎空曠,甚至是孤獨。

他出神了片刻。

連日無止休的連軸轉,此刻忽然放鬆下來,終究還是感覺到了疲倦,頭痛。

他畢竟是個人,無論是英雄還是冷血殺手,一副血肉之軀而已,不是鋼鐵。

他蹙眉,揉了揉眉心,伸手關了檯燈,仰面躺了下去,閉上眼睛,想先睡上一覺,但在一片黑暗中,卻始終睡不著覺。

他的腦海裡,浮現著她的樣子。

這兩天,全部的報紙都在痛罵他,她應該也知道了他的事情。

她會怎麼想他?會不會也像別人一樣,鄙視他,要和他劃清界限?

畢竟,自己在她的心目中,形象彷彿一直不怎麼樣。他微微扯了扯嘴角,苦笑。

王副官在送她迴天津後,向他回報,說她沒有住回公館。

這和他的猜想其實也差不多。

那麼她現在在做什麼?

人又在哪裡?

徐致深根本沒法再睡了。

他忽然想聽她的聲音,非常的想,哪怕是她罵自己的聲音。可是她住的地方,沒有電話。

就在這時,床頭的那架電話,突然咣啷啷地響了起來,在死寂的只剩下自己呼吸的深夜裡,是那麼的直擊內心。

沒來由的,他的心跳了一下,猛地睜開眼睛,一下彈坐起來,拿起了電話。

「是我,徐致深!」

那頭沉默了片刻。

他屏住呼吸,等待。

「是我。我現在人在火車站裡,你能來接我一下嗎?」

終於,他聽到一個他熟悉的柔軟的聲音,通過話筒,傳進了他的耳朵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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