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跟學長一起創業,他跑融資,又常跑高校,想找合作伙伴。偶然的機會,他在校園裡碰到了江渡,還是隻需要一眼,他就認出了她。
魏清越在那個瞬間,憤怒佔據理智,他冷眼看著她抱緊書匆匆跑過,喊住了她。
他欣賞著她驚訝的臉,按下狂跳的心臟。
那種想要跟她談戀愛的感覺,還是那麼強烈。但莫名其妙的自尊心,到底發作了,他明明看到她眼眶迅速變紅,但發出的聲音,卻是一聲冷笑:
「好久不見。」
她顫巍巍也說了句「好久不見。」
「你這是在唸研究生呢?看不出,你那智商還能考上研究生,文科研究生是不是?以後能找到活兒嗎?」他的諷刺意味非常明顯。
嘴巴那麼毒,心裡卻早算出她可能是在學校讀研。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說出了那麼傷人的話。
江渡果然變了臉色,她磕磕巴巴,問他怎麼會在這裡,避開了他上來莫名的人身攻擊。
「我?我有正事,跟人有約,當然要守信,不像某些人,裝清純裝善良,喜歡吊人胃口,滿嘴瞎話。」他覺得自己真夠變態的,越說越過分,意外邂逅的狂喜,最終變成刀,每一刀都夠狠。
那種看著她痛苦,自己也痛苦到產生一絲報復快感的感覺,很上頭。魏清越至始至終冷著臉,他想,一定要氣一氣她,他的表現完全一點風度都沒了,跟吃了火藥一樣。
江渡臉色蒼白地看著他,說不出話。
他的心也就在那一刻痛起來,但是,他不忘端著,欲擒故縱似的,說:「既然碰見了,留個聯絡方式吧。」
看她倉皇點頭,魏清越把手機號告訴了她,並且存了她的手機號。
他按捺著湧動的情愫,冷漠地告訴她:「我還有事,有事可以聯絡。」
本來,是打算晾一晾江渡的,他那時,還是那麼自信,想當然地認定她沒有男朋友,有也沒關係,他能把她搶過來。真不知道她既然喜歡過自己,還能看上誰?
等他撥那個號碼時,已經打不通。
他找遍了學校,學校根本沒這個人,魏清越這才意識到江渡也許不在這個學校讀書,只是恰巧來這個學校而已。
找不到她,頓時讓他恨透了自己。
鬼知道他想她想到抑鬱,居然還會那麼幼稚地傷害她?為什麼不能好好溝通?為什麼不能一開始就讓她知道,其實他一直想著她,期待著她?
魏清越簡直想把自己殺了。
桂花的濃郁,從窗子透進來。
時間又回到一九年的當下,魏清越絮絮叨叨跟她不停道歉,不停地說,江渡一丁點都沒打岔,他的聲音裡,有一點點秋天的味道,蕭索而荒涼。
時間變得柔軟,她聽他心事,但願能抹平他的傷痛。
「不要說對不起,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從來都沒有,」她看進他的眼睛裡去,「你出國沒有錯,你什麼都沒做錯,我替你高興,我那時只盼望一件事,就是你可以生活的更好。」
「可我並沒有。」魏清越傷感地說道。
江渡就笑了:「你真傻啊,你擺脫了你爸爸,不會再忍受他的暴力,成了一個很優秀的人,你碰觸到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對吧?」
他搖頭:「可是我想跟你一起生活。」
「你現在就跟我在一起了,」江渡肯定地告訴他,「你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我們一起睡。」她摸摸他的頭髮,起來鋪床,魏清越頭重腳輕,他差點忘了,她還沒解釋為什麼零九和一五年會消失,他又去拽她,「我們見過兩次,你是不是忘記了?」
江渡佯裝生氣,她戳了他胸口一下:「魏清越,你再胡言亂語我真的要發火了,」不過她的語氣很快就軟下來,「我帶你去醫生,你還記得朱玉龍嗎?我的同桌,她給我影印過筆記,還是你冒雨送來的。」
魏清越誰都不想記得,他勉強配合說:「記得。」
「朱玉龍成了一個很厲害的醫生,我帶你去找她,這樣你就不會犯迷糊了。」江渡把枕頭放好,幫他脫衣服,他赤著上身,燈光下,魏清越身上的疤痕可真多啊,江渡覺得眼睛很疼,她說,「我和你一起睡。」
「我沒洗漱,」魏清越掙扎要起來,他嘟囔著,「你不嫌我我自己都嫌。」
江渡和他一起洗漱,兩人嘴裡全是牙膏起的泡沫,辣辣的。
衛生間非常小,沒有做乾溼分離,和淋浴頭只隔了個布簾子。一下進兩個人,空間逼仄,他皺眉,說這種房子怎麼住,江渡說我畢業時住過毛坯房呢,可破爛了,跟室友一起住也挺開心的。
魏清越就問她你真的開心啊。
江渡說真的啊,我安貧樂道,大家都能住,我也能。
我以後不會再讓你和外公外婆住這麼破的房子,魏清越說,他又疑惑起來,你外公外婆不是有退休金嗎?你也工作了,為什麼不租個稍微好點的房子呢?
江渡笑而不語,她沒告訴他,家裡的錢早花完了,外公外婆存的錢早沒了。所以,她說,省下的錢留著買好看的衣服呀。
她把自己的洗面奶給他用,並且給他拿了一套外公的舊家居服。魏清越重新躺下,他的確很累了。
軀體疲累,但精神亢奮。
魏清越說我給你寫了很多信,一封也沒寄出去,因為不知道你在哪裡。
江渡是很驚喜的表情,她伏在他胸口,一直問真的嗎真的嗎?
「你要看嗎?」魏清越重回清明,咬字清楚了許多,「不過,都是瑣事,太碎了。」
「我最愛看瑣事了,」江渡說,她把臉貼在他溫暖的肌膚上,「把信送給我吧。」
魏清越的手握住她肩頭,像空無一物。
他猛地坐起,無比驚慌地看著江渡。
「我好像,感覺不到你了。」魏清越一瞬間變得極度沮喪,江渡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她沒說話,而是把嘴唇送上去,吻了他。
她害羞又熱烈地親吻他,輕輕喘息:「你好些了嗎?」
吻慢慢有了溫度,魏清越終於重新感受到了她對他的渴望,但還不夠,他要感受到一種忘我欲。
他強勢地把她壓在身下問,問很羞恥的話,江渡的臉就不可抑制地紅起來。
「我心裡一直都只有你,」她對他表白,「無論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只跟你結婚,如果你不回來,我就不嫁人了,我是個怪胎,像箇舊了的人,跟不上這個時代了,但我知道你還會要我,對不對?」
她確實是個怪人,沒有支付寶,從不給他發微信,她好像沒見過微信,也不會使用微信一樣。
「說你愛我。」魏清越聲音哽住了,他不要什麼心裡只有你,他要最直白最直白,最讓人放心的一句表白。
江渡環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低,讓他的耳朵貼住自己的嘴唇,然後,「我愛你」三個你就準確無誤地送進了魏清越的耳朵裡。
魏清越感到了巨大的滿足。
「明天,你請假吧,我也請假,我帶你去個地方。」她還在跟他說悄悄話,在寂靜的夜裡。
「去哪裡?」
「去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
「我住過的地方。」
第二天,兩人都請了假,江渡開著他的車,讓他在後座睡覺,魏清越就真的休息了,他睡的很好。
時間進入深秋,深秋的山,深秋的路,半坡上鬱鬱蔥蔥中點綴著一條蜿蜒的黃絲帶——那是木葉要落。
雞鳴狗吠,炊煙裊裊,空氣像清新的花露。
風不大,所以雲彩走的也不疾。
村裡散落人家,但住戶已經不多。
江渡轉頭看看合目的魏清越,沒叫醒他,直到車停,她喊他起來看風景。
遠山一蓬翠霧,又混雜著黃的銀杏葉和紅的楓林。
他們先是換了牛車,魏清越都不知道江渡是怎麼攔下一個趕著牛車的人的,牛脖子上,有鈴鐺作響,它晃的很慢,可眼睛長的很大,眼神古老。
後來,他們換成步行,走進凋零的草叢,江渡指著不遠處扛梯子的中年人說:「你看,該摘柿子了。」
魏清越摸不著頭腦,邊走邊問:「這是你住過的地方?」
「對,我外公的家鄉,我住過,現在沒小時候多了,都走了。」江渡說,「這裡的人也都舊舊的。」
魏清越終於笑了,像以前那樣:「江渡,你說話可真有意思,舊舊的,我真的頭一次知道形容人能用‘舊舊的’」
江渡靦腆地踢踢腳下石子:「就是舊舊的啊,大家都去城裡生活了,這裡留不住人,留下的,都是舊的人,年輕人不願意住這裡了。」
他們最終跟那個扛梯子的人搭上話。
跟著他,去看柿子怎麼摘。
柿子紅了。
掛了一樹,顏色美麗,在廣袤的天地間很孤傲似的。
地上是無數落葉,江渡跟魏清越坐在旁邊的石板上,摘柿子的人像猿猱一樣靈活,順著梯子爬上去,背上揹著竹簍子。
野花枯萎,白露成霜。
「那個工具還能捉蜻蜓。」江渡指著竹叉子不慌不忙說,魏清越笑笑,他不知道江渡把他帶這裡做什麼,只是她說要來,就來了,他可以跟她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
摘柿子很麻煩,削皮很麻煩,串柿子很麻煩,直到出霜,整個程式江渡慢條斯理講了一遍,魏清越時不時跟著點頭。
摘柿子的人告訴他們,一季的柿子下來,賣不了幾個錢,這東西不值錢。
「我想拍消失的村莊,拍一拍柿子樹,我擔心,以後就見不到這樣的畫面了。」江渡揪著草莖,她低頭抱住膝蓋,去逗弄腳邊小蟲。
「但它存在過,在我的記憶裡永遠美好,這就夠了,世上沒什麼東西也沒什麼人是不能消失的,最重要的是,存在過。」她拿狗尾巴草轉而去掃魏清越的鞋面,上面沾了露珠和泥土。
魏清越笑了聲,也低下頭,偏著臉看她:「你想拍這個?其實不難,組個團隊,配樂,配文案,如果你真想做,我可以幫你。」
江渡就也偏著臉,和他說話:「其實,我不是想說這個。」
「那你想說什麼?」
「想說,萬物都要落葉歸根,只是早晚問題,最重要的是來過,就像,」她伸腳碰了碰已經凋敗的野花,「就像一朵花,既然會開放,就註定會謝,可它已經沐浴過風霜雨露,也見過陽光,這才是最重要的。」
「怎麼突然這麼感慨?」魏清越又忍不住逗她,他心情莫名好了,「想誇你文藝女青年吧,但這年頭,文青這詞兒跟罵人的呢。」
江渡卻只是凝視著他,溫柔無比地說:「我要你明白這個道理,魏清越,你來找我,我已經見到你了,知道你愛我。現在,你也知道我同樣愛著你,我說過,我對你的祝福會到永遠,不會停止,我說話算數。」
「你答應我,一定要想明白這個道理,花既然會開,就也會凋零,只不過,有的花更幸運,開的時間更久,有的花不夠幸運,開的短暫。但它開過,這是最重要的。」她忽然把他拉起,讓他看山,看草木,看眼前美麗的柿子樹,再去看腳下的落葉。
「樹葉雖然枯萎了,可還是迴歸了大地,我們最終都會歸於塵土,你聽懂我在說什麼了嗎?這是世界的規律,沒有對錯,只是規律而已。」
江渡的眼睛比柿子樹美麗,慢慢溢位晶瑩的淚水。
「魏清越,你想和我戀愛,想我嫁給我,我們牽手,接吻,做、愛,你知道我的心意了,從沒變過,你都知道了對吧?」
金風涼涼地吹,山裡卻突然起了霧,魏清越發現摘柿子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的,梯子不見了,他放眼望去,整個村子,來時路看到的村子,竟然都不見了。
他下意識去抓她的手,急促說:「我明白了,江渡,我們先回家,起霧了。」
江渡笑著搖搖頭,輕輕脫手:「我不回去了,這裡就是我的家。」
魏清越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你在胡說什麼,這裡……」
這裡荒無人煙,這裡只有豐茂過的草,和墓碑。
怎麼會呢?這裡,明明有火紅的柿子樹,有辛苦勞作的摘柿人。
魏清越還要去拉她的手,江渡搖頭:「去找朱玉龍,去看醫生,魏清越,別再生病。」
風把霧吹來,眼前人若隱若現。
魏清越踉踉蹌蹌去抓她,她在眼前,但又遠在天邊,他不能相信。
「跟我回家,」他突然滾下淚水,「我們去買婚戒,我們馬上辦婚禮,相信我,我會對你好的,永遠對你好,你能不能不要跟我說這種我聽不懂的話?」
「我已經嫁給你啦,我是你的了,你心願已了,現在,你得去找朱玉龍,如果你不去找她,我一定會生氣,不會再理你了。」江渡鬆開手中的狗尾草,狗尾草隨風而起,在空中散落草籽,來年,還會長出綠綠的新芽。
全世界還會再次葳蕤勃發,只是,她的葉子已經凋零了。
「我不找任何人,我只找你,」魏清越幾乎被忽如其來的痛苦吞噬,他奔跑起來,在崎嶇的山間,呼嘯的風把他的頭髮吹起又吹落,她依舊在他眼前,只是永遠差一步。
「你不能走,別走……」魏清越流著眼淚,腳步不停,不會的,他已經成功了,他說好久不見,他說一起吃個飯吧,他說跟我談戀愛吧,他說和我結婚……他明明做到了,魏清越頭痛欲裂,零九年的那一幕不能重演,一五年的故事也不能再發生,他得抓住她。
他哭著求她,大霧瀰漫,他說「你不能不要我,你不能這麼對我,不能。」
江渡的神情依然溫柔。
細白的手臂露出來,有兩三紅點。
他曾經告訴她蚊子咬人為什麼會起疙瘩。
「我沒有不要你,去找朱玉龍,如果你愛我的話,魏清越,去找朱玉龍。」
魏清越不聽,他只知道去追趕她的身影,用盡了平生力氣去奔跑,大霧打溼了他的眉眼,淚水清洗了他的面龐,風依舊在吹。
前方人影漸漸消失在霧的深處。
他不管,依舊保持著奔跑的姿勢,直到筋疲力盡,直到心肺爆裂,直到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天與地,沒有了距離,他倒地不起,地平線處下起雨,那場雨,其實下了十二年,沒有停過,如果停過,那一定是他的錯覺。
他曾走出她的家,走進風雨裡,沒有招手,沒有說話,只是回了一次頭,那是他最後一次衝她回頭。
如果他知道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