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了吧。
她甚至都沒資格再跟魏清越寫信,她很髒。
好像窗外皎潔的月光被自己看一眼,都受到了玷汙。
人像塊黑色礁石,被情緒的浪潮反覆拍打著。
不知道是怎麼走回教學樓的,音樂停了,下操的學生們黑壓壓地開始分流,江渡看著人群,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目光,那麼多張嘴,她突然覺得無比恐懼,眼前的人,無限放大,像個巨人一樣矗立在眼前。
巨人一抬腳,就可以踩死她。
巨人在一步步靠近,江渡想跑,但腳下生根不能動彈,直到熟悉的身影來到眼前,朱玉龍把一個黑色塑膠袋塞她:
「買好了,你不回教室?」
江渡有些呆滯地看著她,朱玉龍便放低了聲音:「那個,保安把人轟走了。」
瞳孔猛地收縮,江渡回神,想衝朱玉龍友好感激地笑笑,都沒能做到。
校門外,王勇第二天又來,嘴裡一口一個「小表子」,見到學生就高聲宣說當年江渡的媽媽有多騷,剩下的話,不堪入耳,學生們見了要繞道而行。
學校只能再報警。
魏清越在門口見到了王勇,那時候,他正露著一嘴黃牙,油膩膩的頭髮上趴著大塊大塊的頭屑。
男生眼神很深,誰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張曉薔在門口小店買東西,一把扯住魏清越,焦急說:「別衝動,千萬不能再跟這種人動手了,我覺得,學校肯定會報警,老這麼騷擾咱們,警察不會不管的。」
魏清越居然對她微微笑了:「我知道。」
張曉薔緊張地看著他,說:「魏清越,你可別犯傻,你都快出國了跟這種垃圾糾纏什麼。」
魏清越似乎認同她的說法,嘴角輕扯:「我們進去吧。」
中間消停一天,當學校門口保安以為警察震懾住了這人,沒想到,王勇再一次出現在大門口。
學生們的議論越來越多,家長也越來越不滿,有的班級,已經有家長向學校施壓,建議江渡轉學,甚至有人給教育局網站留言。
王勇只有一個訴求,要帶走江渡,他口口聲聲說自己是江渡的親生父親,有資格帶走女兒。
轉眼周五,門口等著接學生的家長多了很多,大都是來接女生的。梅中的這個事,鬧的滿城風雨。
外公自然也聽說了學校方面的動態,老人託老朋友正奔波著,因此,這天來接江渡要晚一點,電話裡,老人反覆拜託班主任一定要讓江渡在教室好好待著,先別出來。
教室裡,班長和朱玉龍在班主任的安排下,陪江渡等外公。
既然這樣,索性讓值日生走人,他們三個在教室打掃衛生。
很快,教學樓空了。
是朱玉龍先看到的窗外有人,她對江渡說:「應該是找你的,我跟班長在一樓花壇那看會書,你什麼時候下來,喊我們一聲。」說完,跟班長使了個眼色,兩人出去。
江渡不禁朝窗外望去,隔著玻璃,魏清越衝她笑笑。
那一瞬間,心裡生出的竟全然是逃避。
她有點僵硬地把抹布掛在掛鉤上。
魏清越到底從自己身上看到了什麼?同病相憐?不,她不要他的同情,還是說,兩人要比誰更慘嗎?江渡低著頭,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
魏清越已經站到她眼前,帶點調侃:「怎麼不擦凳子就坐了?」他記得信裡某人愛乾淨。
男生看她不說話,直接彎腰,兩隻手臂,壓在她桌子上,笑著說:「怎麼,又裝不認識我了?」
江渡一直在極力相忍,終於,抬眼看了看他,魏清越真實地在視線裡,那張臉,如此清晰,她眼睛慢慢紅了。
「以為你外公把你接走了,怎麼還沒走?」他好像對她的兔子眼睛視而不見,語氣像從前。
江渡搖搖頭,還是沒說話。
「是不是你外公有事?我送你。」魏清越手指扣了兩聲桌子,直起身,掏出手機,「你可以給你外公打個電話,告訴他一聲。」
可你不能一直送我,沒有人能是一直,總得靠我自己。
夏天白晝那麼長,黃昏也明亮,光影中飛著微塵,江渡覺得自己就像一粒微塵,世界都跟著變小,什麼時候能長大?
「不用了,我等外公,他讓我等他,我就會等他。」江渡說,眼睛不怎麼敢看他,「謝謝你了,還有上次的事,謝謝你替我解圍,」不知怎麼的,剩下的話就有點自暴自棄似的說出來了,「你還肯跟我做朋友我應該心存感激,但這樣恐怕對你不好,以後……」
說到「以後」兩字,好像故事就到了結尾,心痛來的驟急,江渡忍著哭意,「我一個人比較好,不想給別人惹麻煩。」
空氣寂靜了那麼一會兒。
魏清越一直垂眸看著她,江渡紋絲不動。
「如果你覺得我會因為這些事而改變對你的看法,你就看錯我了。如果你覺得欠我人情,那就幫我一個忙,」他在等她抬起臉,果然,江渡抬頭看了看他,「我以前拜託過你的那件事,告訴她,我一直都盼著她還可以給我寫信,把害羞的話寫下來,寫什麼都可以,我會給她回信,以後出國了也可以回信,如果她願意,我會一直跟她保持聯絡。我不會回任何人的信,只回她的,她可以放心。」
魏清越的眼睛那麼亮,又那麼深,他凝視著江渡,忽然,又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摺疊的便箋,推給她:
「這是我的另一個企鵝號,沒加過任何人,還有郵箱。我快走了,但這些暫時還會繼續用,聯絡方式變的話我會說的。如果她以後不想寫信了,可以用這些,麻煩你替我轉交給她,」男生頓了頓,「我不想跟她失去聯絡,希望她能知道。」
不等江渡回應,魏清越說:「既然你等你外公,我先回家了。」
他這個人,做事向來痛快,說完就真的走出了教室。
剩江渡一個人,捏過那張便箋,沒開啟看,而是輕輕撕碎了,伏在桌子上好半天,桌面上,最終只留下了一汪水漬,映著外面的晚霞。
魏清越,她不會再給你寫信了。
江渡看著外面那麼美麗的天空,抱起裝書本的袋子,鎖上了教室。
回到家,魏清越接了一通來自大洋彼岸的電話,掛上電話後,他在沙發上靜靜坐了很久。隨後,起身開始拆家政阿姨幫他從郵局取的快遞,那是《書城》復刊後出的幾期。
陽臺上風是熱的,魏清越拿出鋼筆,叼著筆帽,就坐在藤椅上,把信紙鋪平,風吹的眉眼是一股濃郁的黑,遠方的天際,只剩了一條條長縷的紫灰暗雲,大地的輪廓漸漸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