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清越覺得自己在某一瞬間,想把世界都毀滅了,那種絕望,那種仇恨,瞬間就把人穿的透透的。為什麼,為什麼成年人總可以肆無忌憚地把暴力血淋淋地施加在他們身上,為什麼不能反抗,為什麼要忍?為什麼要忍受這一切?
滿頭是汗,衣服也皺了,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臉色是紅的,又蒼白無比,老師在一旁跟他說了些什麼,魏清越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只看見有老師背起了江渡,人群分開,她的裙子不知被哪個女生已經放平了,遮住了本該遮住的地方。
一切混亂漸漸趨於平靜。
現場的學生開始散去,有人一直在看著他,竊竊私語議論著他,魏清越什麼都不在乎,他人是虛脫的,往後趔趄了幾下,面無表情。
一旁,不知什麼時候趕到的張曉薔慢慢走上前,喊了他一聲:「魏清越。」
他失神地抬眼看了看老同學,沒說話。
張曉薔掏出張面巾紙,塞他手裡:「你擦擦臉。」她看到了很多,臉色同樣很不好。
魏清越沒動,那邊理實一班的班主任一臉嚴肅地過來,讓他到辦公室來一趟。
學校發生這麼一起惡□□件,首當問責保安怎麼放進來的。家長如果要說法,學校該怎麼應對,如果傳到社會上造成不良輿論影響,又該拿出什麼樣的說法。這一套流程,是學校領導班子需要斟酌商量來的,班主任叫來魏清越,問他是不是認識這個男人。
「不認識,但不是第一次見。」他心不在焉回答。
班主任語重心長開口:「不認識,下什麼死手?你見義勇為保護同學值得嘉獎,可今天這種行為,老師不能認同你。魏清越,你成績一向很好,全校沒人不認識你魏清越,但你魏清越身上有戾氣,也是眾所周知,去年開學典禮,你一鳴驚人,大家還都記得呢。」
魏清越不言不語,他漠然看著班主任,無動於衷。
「成材之前要先成人,世界不會因為你一個人而改變。」班主任看他這副樣子,壓著火氣,「你這是什麼眼神?」
語氣似曾相識,每當魏振東對他不能順從的像綿羊的時候,就會這麼問。
「世界關我什麼事?它變不變的,跟我沒關係,老師對我大可不必誤會至此,我從來不會自大到想去改變世界。」魏清越語氣尖銳,他其實很少對老師出言不遜。
「你以為我生氣什麼?魏清越,你覺得老師對你誤會很深?全世界都不瞭解你了是不是?我生氣的是,你這麼優秀,卻不知道愛惜自己,你這個戾氣,要是不收一收,早晚會害了你自己!把人打死了,你有理也變沒理,知道剛才自己什麼樣子嗎?老師們都在那看著你,幾個大男人都抱不住你,你讓我們覺得太陌生了,這就是我們成績最好的孩子?我們沒有一個老師希望你衝動之下釀出大禍!」
班主任擲地有聲,每一字,都情緒飽滿。
可魏清越一點都沒辦法產生共情,他很累,也很孤獨,簡直他媽的孤獨透了,理智脫離軀體,像個幽靈似的飄在半空,看著站在那兒的他,說:老師是對的,他是為你好。
為你好的同時,總是希望能夠改變你。
他很冷靜,看著班主任:「我做不到當看客,我只知道,江渡快要被打死了,我不能忍受一個畜生打死我的同學,我可以走了嗎?」
班主任一下把眉頭擰成個川字:「我說半天,你還是沒懂我的意思,解決事情不是隻有暴力,總之,我不贊成我的學生做事這麼不顧後果,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想,你是個有遠大前程的孩子,你為一個女同學這麼衝動…………」
「我比你們大人簡單。」魏清越第一次很不禮貌地直接打斷老師的話,班主任詫異地看著他,「你什麼意思?」
他知道老師在誤會他什麼,誤會他,一定是喜歡江渡,或者是,他在跟江渡偷偷早戀。他也知道,同學們會怎麼想。
魏清越不想跟班主任糾纏了,他投降,他說老師您的好意我明白了,我記住了,我以後不這樣了,他像個標準的優等生那樣回答著老師,然後,終於有機會離開辦公室。
辦公樓門口小花壇那,張曉薔還在等他,見他出來,忙跑過去,試探問:「班主任訓你了?」
魏清越搖搖頭,他頭髮稀亂,衣服又髒又皺,藏青色球鞋鞋帶都鬆了。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江渡吧?」張曉薔暗暗觀察著他的臉色,「我剛問了,老師把江渡送的附近部隊醫院,你要過去看看嗎?」
兩人都準備好翹課,打車去醫院。
江渡被打出腦震盪,她臉腫了,眼皮也腫了,身上到處是擦傷,人雖然醒了,但處於過度驚嚇中,躺在那裡,眼睛不知道看什麼。
兩人趕到時,病房裡圍著老師,文實的班長,還有外公外婆,外婆早哭成了淚人。
老師看到了魏清越,委婉告訴老人,就是這個男同學幫的忙,他跟對方打了一架,差點沒把人用皮帶勒死。
江渡的目光便往門口挪了挪,頭疼欲裂。
對上站在門口往裡看的魏清越,他都快要認不出她了。
江渡眼角慢慢流下眼淚,她衝他眨眨眼,又看看身邊的外婆,嘴唇張了張,外婆忙俯下身聽她說話。
時間似乎很漫長,老人終於直起身子,淚眼朦朧:「好孩子,你過來,江渡想跟你說謝謝。」
魏清越微怔,他慢慢走過來,坐在了病床旁的凳子上,江渡張嘴很費勁,他猶豫幾秒,把耳朵湊在了她嘴旁。
「你跟人打架……」女生氣若游絲,「要是被你爸爸知道就糟了,他會打你的,」暑假那一幕不斷閃回,江渡痛苦地閉上了眼,淚水滾滾下來,意識混沌,「你爸爸會打你的,魏清越,你快跑吧,快跑,太疼了,真的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