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這一次對話,夠她回味整整一個假期了。

外公去灌了香腸,掛陽臺上,家家戶戶都有,冷風吹過,香腸又乾又硬,可跟米飯一塊蒸了,一口咬下去,是香的是軟的。或者,配上鮮蒜苗炒,又是另一種風味。江渡跟著外婆去菜市場買菜,臨近年關,什麼都漲價,但又不能不多備些。

魚可以現選,外婆笑眯眯指著大盆裡游來游去的魚,說要這個,要那個。老闆娘麻溜地撈起,拿刀背咣咣幾下,砸得水漬四濺,江渡每到這個時候總會想,難怪聖人說,君子遠庖廚,看到這樣殺生真的很殘酷。可魚吃蜉蝣,人吃萬物,這是自然的規律……只希望魚死的時候不要太痛苦……

「寶寶,想什麼呢呀?」外婆親暱地喊她,江渡回神,笑著搖搖頭。

魚買了好幾條,一條當天現做,剩下的外公切塊用蔥薑蒜鹽和料酒醃了,又掛陽臺。這一下,陽臺掛得琳琅滿目。

一桌子飯,有葷有素,還有冷盤熱湯,外婆用飯盒每樣裝一些,讓江渡給對面的老奶奶送去。

對面的奶奶八十歲了,獨居,老伴走的早,唯一的女兒在國外。江渡家和老人做很多年鄰居了,老奶奶喜歡半敞著門,好像不怎麼考慮安全問題,屋裡,永遠響著電視的聲音。

江渡進去時,喊了聲「翁奶奶」,老人在客廳安安靜靜坐著,在翻看相簿。聽到動靜了,慣例問一句:「是江渡嗎?」

「是我。」她走過去,把飯給放餐桌上,「外婆讓我給您送的,您趁熱吃。」

老人連忙起身道謝,不讓她走,拿出個很漂亮的方盒,說是她女兒從美國寄回來的零食,江渡本意是不想要的,想起外婆的話,便接了過來。

「你外公在家嗎?」老人有點不要好意思的樣子,江渡一看,就明白原因,她主動問,「是不是您家裡什麼東西壞了?我讓外公過來,他什麼都能修。」

果然,是衛生間水龍頭壞了,江渡跑去小區外五金店買了個一樣型號的水龍頭,告訴老人:「等我外公回來,給您換上就好了,別急。」

老人又是一番千恩萬謝,拉著江渡的手,說寶寶你想吃什麼零食,到奶奶家來,一定不要見外。

她都忘記了,江渡已經長大,不是小孩子,會貪一口吃的而總毫無顧忌地跑鄰居家。

皮膚乾枯,失去了彈性,那麼清晰地覆在江渡的手上,那是蒼老的感覺,無比真實。她出來時,回頭看一眼,老人又安安靜靜坐在了原處,電視機放著狗血而漫長的家庭倫理劇,很吵。

但那已經是房間裡唯一的生機了。

江渡不知怎的,為這一眼,突然間無比的難過。她又折回去,說:「翁奶奶,你剛才在看什麼呀?」

老人的眼睛一亮,那一刻,好像被觸及了什麼機關,神采奕奕。

於是,江渡留在老人家裡聽她講了足足半小時的相簿故事。中途,外婆來找過她,冬天飯菜涼的快,可外婆看到那樣一幕,又默默退了回去。

二十八這天,家裡依然沒什麼動靜。中午時分,外婆的手機響了,接通的那瞬間,下意識看了江渡一眼,江渡佯作不知,安心吃飯。後來,外婆人去了自己的臥室,只能聽到隱約低沉的人聲。

外公則跟江渡講起自己小時候放牛的事,他嗓門洪亮,江渡懷疑,當外公講話時,是不是半個小區都能聽到。

每當回憶過去,外公臉上每條皺紋都無比生動,他說,小牛犢子最愛蹭老牛了,蹭個沒完,老牛呢,就一個勁兒地舔小牛犢。後來,把牛犢子賣了,老牛淌眼淚淌個不停,大家都很稀奇。但稀奇歸稀奇,該賣還得賣。

江渡扒拉著米飯,不吭聲,外公講的很忘我,最後一聲長嘆,說自己也成一頭老牛嘍,快沒什麼力氣了。

「天天講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誰愛聽?」外婆從臥室裡抱怨著出來,敲外公的碗,「快吃你的飯吧。」

說完,從桌子底下踢了老頭子一腳,囫圇說:「囡囡說,中秋來過了年關就不來了,天氣也不好,有大雪。」

「不來就不來,就那麼回事,來一趟不夠折騰的。」外公話雖這麼說,可眼睛,卻是不覺往陽臺上看的,那裡,掛著很多臘肉香腸,自己灌的才乾淨,這是外公的口頭禪。

這是敏感話題,江渡非常懂事地起身,說:「鍋裡還有米飯嗎?我再去盛點兒。」

她進了廚房,一抬頭,才發現窗外的桂花樹蕭索。

這個除夕,她應該非常高興終於可以不用去表姨家了,真的是這樣嗎?

天氣預報很準,除夕夜,下了大雪。

外婆要把翁奶奶請到家裡來,和他們一起看電視,可翁奶奶這次特別固執,死活不肯。

雪很大,整個世界有種溫柔的寧靜,有人窗影歡聲笑語齊聚一堂,有人孑然一身獨坐茫茫雪夜。春晚很熱鬧,江渡看累了去趟衛生間,她拉開窗戶,一陣風雪鋪面,清涼無比。

翁奶奶是一個人啊,她想。

那麼,魏清越的媽媽回來了嗎?

凌晨十二點剛過,扣扣群裡此起彼伏著新年快樂,城市禁放炮竹,年味兒總缺點什麼。

江渡在電視裡主持人喊著倒計時為一的那一刻,在心裡說,新年快樂。

和那些信一樣,沒有稱呼,沒有署名,唯有外面雪落不停,靜靜掩蓋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