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後來的事,就完全出乎江渡的意料了。

出了派出所的大門,她蹲下來,慢慢搖動腳踏板總覺得車鏈子不太得勁兒。

就是這樣的短暫停留,她看到來接男生的那個叔叔,轉頭變臉,一下失去了剛才面對警察時的客氣,一巴掌落下,男生被打到直趔趄,江渡怔住。

這場毆打,並沒有止步於這一巴掌,男人的暴力狂風驟雨一樣下來,最終,男生滿嘴血捂著腹部被搡進一輛黑色轎車。看上去,遠遠比剛才打群架嚴重的多。

江渡看的失語,臉上掠過難言的詫異和驚怯。

但男生上車前,又分明往自己這邊看了一眼,只一眼,說不出是無意還是什麼。

兩人對視的剎那,男生的眼是漠然而清晰的,他很狼狽,但他好像又無所謂,彷彿捱打是天經地義,沒有抗拒,沒有痛苦,像呼吸那樣天經地義。

那個夏天裡,後來,她時常想起這麼一雙眼睛。

最好的朋友王京京會在爸媽出差的時候過來跟江渡一起睡,王京京趴在她耳朵那,撥出熱熱的氣,她說:「我媽給我買了胸罩,你知道嗎?我不穿小背心了,就是大人穿的那種,你有胸罩沒?」

江渡的臉在黑暗裡燙起來,她被王京京抓著手,小心的,試探的,覆在一片柔軟之上,她心口突突直跳。

王京京又說:「我媽說了,女生髮育到一定程度,就該穿了,你摸摸,是吧?我不是你,太平公主江渡。」

說著說著,她捂嘴又是偷笑又是嘲笑,江渡的臉更紅了。

「我也摸摸你的,好吧?」王京京跟她商量,說完,就偷偷摸了一把江渡,然後「哎呀」一聲,捂著嘴,眼睛瞪老大,「你啥時候也發育了啊?」

江渡拉過外婆在鄉下做的蠶絲被,遮住嘴巴,聲音嗡嗡的:「我也不知道。」

王京京就一直笑,因為是偷摸地笑,怕引起隔壁大人的注意,聲音壓的很低,像喘不動氣的小母雞。王京京很厲害的,潑辣的要命,天天把班裡那群男生訓的屁都不敢放,尤其是她同桌,叫譚凱的男生,她揪著人家耳朵讓人家借數學作業給她抄,蠻橫無理,就這樣,王京京上躥下跳三年,中考居然也能超常發揮,和江渡一起考上了最好的梅中。

譚凱都沒她考的好,真是奇怪,她天天抄人家作業,卻比人家考的還好?

世界上有些事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比如,王京京七年級時就開始用衛生巾,江渡生日比她還大幾天,她馬上讀高中了,居然還沒用過衛生巾這種東西。

不過,謝天謝地,在王京京和她嘀嘀咕咕一起睡了幾夜後,江渡在馬上開學的某個早晨,發現床單上一灘紅。

王京京立刻跟她科普,帶她挑衛生巾,並且教她怎麼使用,叮囑別受涼別吃雪糕……婆婆媽媽,像個老媽子。

衛生間裡是淡淡的初潮味道,以及少女氾濫的無名憂傷,有點難為情,像紋理細膩的玉石在掌心被輾轉摩挲。

這個時候,本市開始下雨,一直下,外婆看著紙簍問江渡是不是來初潮了,江渡莫名羞愧,窗外雨滴落在枝葉上,日子像一枚生滿綠鏽的銅鏡,潮氣氤氳,和夏日前半段的驕陽成極致反差。

江渡努力清洗著內褲上不小心沾染的血跡,她容易害羞,白色純棉內褲上洗不乾淨的淡痕,就是此刻害羞的形狀。

這個夏末,少女江渡真正開啟了漫長而混沌的青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