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的會議室,所有的人都離開了。
厚重的大門前,殷琉薰的身體緩緩地從門板上滑下,最後坐在了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
有些陌生的香氣還殘留在偌大的會場裡。
薰緩緩地睜開眼睛,眼中冰封著至深的哀傷,一抹苦笑在失去血色的嘴唇邊一點點地綻開。
「其實……不是這種味道,我怕你會難過,所以……拿了別的香水……來騙你的……讓你聞到那種香氣……我……沒有做到……」
所以……你就不願意給我最好的了,是嗎?
4
夜晚。
房間裡,小小的薰香燈發出輕輕柔柔的光線,照亮女孩憂傷的眉宇。
「薰會馬上被送走,送他的人都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出發。」
東方毅淡淡地說著,看著凌的臉色,他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安慰地說道:「我希望你不要再難過下去了。」
凌輕輕地搖頭,竟然微微地笑了。
「明天,他就可以見到拉裴爾叔叔了,拉裴爾叔叔是世界頂級調香師,他終於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了,我應該為他高興才對。」
「薰知道你的安排嗎?」
「不能讓他知道啊!」凌的面孔蒼白,瞳眸卻依然清澈,「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不會和拉裴爾叔叔走的,他那麼想學調香,可是,如果知道是我安排的,他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放在一旁的手機忽然發出五彩的炫光來,一連串嗡嗡的震動聲讓凌有些激動地看過去。果然,她看到了拉裴爾那熟悉的名字之後,手竟有些微微地顫抖。
接通手機後,凌聽到了拉裴爾叔叔那有些生硬的中文發音。
「凌,我已經到南川了,你不要和我見面嗎?」
凌勉強一笑:「這次不行,明天叔叔還要到機場去幫我呢。」
「明白,毅已經都和我說了。」那一邊,拉裴爾含笑的聲音傳了過來,「要裝作巧遇的樣子,還不可以說是你安排的對嗎?那個想學調香的孩子就是凌給我找的徒弟嗎?」
「是……」
「一般人我是不收的,這次來,是完全相信凌的眼光才這樣做的,可是……他到底是凌的什麼人?要我親自來?」
默默地捏緊電話,凌的聲音輕輕柔柔。
「他是我心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叔叔一定要替我好好地照顧他!」
「很重要的人……」拉裴爾故意提高玩味的聲音,「讓我想想,對於我們的小凌兒來說,很重要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呢?」
「是一個……很單純的人……」
「什麼……」
「一個單純得像小孩子一樣的人……」凌的目光緩緩投向窗外,目光清幽如同星辰,「所以有一些事情我一定要好好……叮囑叔叔才行……」
「是什麼樣的事情?」
「他的脾氣……會有些奇怪,感情脆弱得像冰一樣,最最重要的是,他說喜歡的時候就是討厭,說討厭的時候就是喜歡……」
「……」
「不要讓他一個人待太久,那樣子他說不定會莫名其妙地生氣,那是因為他太沒有安全感的緣故……」
「……」
「還有,當他生氣的時候,你只要轉移話題就好了,因為他很容易哄的,就像小孩子一樣……很好騙……」
「凌……」
凌蒼白失神地抓住電話,眼眸中盈滿晶瑩的光芒。
「叔叔,請聽我說完……還有就是……他的身體很弱,很容易感冒……你要記得要他常跑步……不要理會他的抱怨……」
「……」
「最重要的一點……如果哪一天,他突然做出一些很奇怪的事情讓你不高興的話,請千萬不要生他的氣,那是因為你太久沒有理他的緣故,他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東方毅默然地站在一邊,伸出手來拿過凌的電話,伸手合上。
凌抬頭看著他,哀傷地說道:「爸爸,我還沒有說完……」
「淩小姐……」
房門外,傳來用人的聲音。
凌朝房門的方向看過去,女用人的聲音似乎有些惶恐。
「對不起,淩小姐,我知道現在來打擾你有些唐突,可是薰少爺在花園那邊吵鬧……他一定要見你……」
凌愕然地聽著女傭的聲音。
「去看看他吧!」
東方毅把凌從椅子上拉起來,用手輕輕撥好她額前有些散亂的劉海,雲淡風輕地一笑:「我的女兒會勇敢地面對所發生的事情,永遠都不會逃避的,對嗎?」
凌緩緩地抬起睫毛,眼底是一片猶如海水一般深沉的無奈。
5
空寂而紛亂的房間。
來收拾行李的用人不得已退了出去,房間裡的所有東西都被甩在了地板上,從衣服到生活用品無一倖免。房間的地板上是數不清的花瓶碎片,滿地都是,狼藉一片。
殷琉薰安靜地躺在白色的沙發上,烏黑的眼珠淡漠地看著房間的上空,單薄的身體已經被從視窗吹進的冷風吹得冰涼。
他安靜地躺在這裡好久好久了……
直到那扇房門輕輕地開啟,記憶中的香氣撲面而來的時候,他的心才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
他緩緩地從沙發上坐起來,秀美的面孔上帶著迷茫的神色,原本清澈的眼眸中,有某種東西在悄然地……變化著……
凌筆直地站在門口。
良久,薰乾裂的嘴唇微啟,喑啞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響起。
「那些話……真的是你的決定嗎?」
胸口陣陣疼痛,凌的目光黯然,但她的沉默足可以回答他的問題。
薰的眼珠淡然無神。
「可以……改變嗎?」
凌的背有些僵直,心痛得彷彿就要裂開。
十字架耳飾發出孤寂的光芒。
地板上,響起細碎的腳步聲,薰默然地站起來,一步步走近東方凌,一直走到她的面前。修長優美的手指緩緩地捧住了她晶瑩如玉的面龐,讓她的臉微仰起來看著自己。
他靜靜地凝視著她,聲音輕柔得如同飄落的花瓣。
「我求求你……讓我留下來好嗎?」
凌感受到了他手指的冰涼,冰涼的感覺一點點地麻木著她面部的神經。
「我不想一個人去那個冰冷的地方,我不想離開,只有你能留我下來,你留我下來好嗎?我求你好不好?讓我留下來……」
他反覆地說著,聲音低柔如同呢喃。
凌痛楚地閉上眼睛,身體一陣微弱地顫抖,聲音無依而可憐:「對不起……」
令人心碎的音節……
「即使這樣求你也不行嗎?」
「……」
薰執著地看著她,眼眸中的光芒彷彿破碎的星光。
「你不要說‘對不起’好不好?我只想聽到你說那一句,只要那一句話……嗯?」
他溫柔的聲音就彷彿是某種蠱惑的咒語,在緩慢地浸透著凌的思維,而那種語氣中的無力感卻毫無掩飾地暴露了他內心的絕望與木然。
「你只要說一句就好,你說……你說願意讓我留下來……你說,你選擇的不是楓,是我,是我殷琉薰……」
凌在他的手中微微地顫抖著,如同風雨中搖擺的落葉。
薰的眼眸漸漸溼潤起來。
「你說……你希望我留下來……你說啊……」
凌的眼眸緊閉,長長的睫毛如同風雨中的蝶翼,在雪白的肌膚上無力地垂下。
「薰……你原諒我……」
她的聲音,帶著淚水的味道。
那一刻。
薰的心,彷彿被重錘擊中一般——
他的目光在一剎那茫然無措起來,他似乎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語,然而,那種悲傷的思維竟一點點地清明起來。
「你要我原諒你……」
他的手開始無意識地用力,幽黑的眼眸充滿痛楚,聲音低啞:「那你告訴我……要怎樣原諒你……那個說永遠不會離開我的人是誰?那個給我承諾的人是誰?然而今天拋棄我的人又是誰?那個把我從天堂推進地獄的人到底是誰——是誰——」
如同負傷的動物,薰發出一聲聲哀傷的低吼,充滿冰晶的眼眸中閃動著破碎的光芒,他捏緊她面頰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聲音哽咽在喉間。
「你到底是天使還是惡魔?!到底是我的什麼?!到底要怎樣折磨我你才會甘心?!」
凌緊緊地閉著眼睛。
潔白的面孔在他手指的壓迫下出現淡淡的紅色淤痕。
她恍如未覺……
一滴晶瑩的淚珠忽然從半空中降落,落在了凌的面頰上,緩緩地流了下去。
凌睜開眼睛——
又一滴滾燙的淚水落下,竟落在了凌的眼角,順著凌的眼角滑了下去,就彷彿是……凌流出的眼淚一樣。
「薰……」
「留我下來不行嗎?嗯?」薰痛楚而固執地看著她,晶亮的淚水從他幽黑的眼中滾落,一滴滴地落了下來。
「把我留下來吧!是你說永遠都不會放棄我的,是你說的……」
他在流淚……
絕望而冰涼的淚水順著他毫無瑕疵的面孔上流下來,如同星星即將逝去的光芒,那是一種怎樣的驚心動魄的悲傷……
他顫抖地看著凌,乾裂的嘴唇一點點沁出鮮紅的血珠,在他的唇間猶如一朵朵怒放的鮮花,他痛苦地笑著。
「我求你好嗎?別扔下我……我這麼求你……都不行嗎?」
薰哀求的聲音如同利刃一般插進她的心,痛徹心肺……
凌無奈地看著他,看著血珠順著他乾裂的嘴唇流下來。她的眼眸中充滿了痛苦與絕望:「我……只想給你最好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還要我相信你嗎?」
薰突然苦苦地啞然失笑,臉上的紅暈已經完全退去,那抹絕美的神采也變得異常脆弱,如同一個生病的王子。
「難道……我還不夠相信你嗎?你讓我做的事我都很努力地做了呀,我都很努力地……做了……」
他忽然抓住她的肩頭,頭卻無力地低下,身體微微地晃動,彷彿凌是他的依靠。
漆黑如夜的眼眸中再沒有一點點神采,只有絕望的淚水緩緩地溢位眼眶。
淚水從半空中緩緩滴落下來……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很冷……
「東方凌,你做得真好啊!」
凌的身體猛烈一震。
薰的手從她的肩頭挪開,他抬起頭,溼潤的眼眸中是一片蒼白的迷茫,鮮血似乎已從乾裂的嘴唇中流盡,面孔煞白一片。
「我恨你!東方凌,我恨你——」
他修長的手捂住自己心口的地方,看著凌,安靜地笑著。
「我這樣說……你滿意嗎?」
凌的心一陣絞痛,心彷彿在瞬間墜入無邊的冰冷黑暗裡,沒有盡頭地下墜……
如果這是一場噩夢,就讓它快點結束吧……
嘩啦——
一陣玻璃器皿破碎的聲音讓凌驚痛地看過去——
茶几上所有的東西統統掉落在地上,薰的身體彷彿體力不支一般朝後退了幾步,無力地倒在光滑的地板上,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發出痛苦的咳嗽聲。
薰透明的面孔上毫無血色,他拼命地咳著,腹部傳來因為咳嗽而抽拉的劇痛,單薄的身體一陣陣地抽搐著,彷彿瀕死的動物一般在無力地掙扎著。
凌的目光轉為驚慌,她快步走到薰的身邊,扶住他顫抖的肩頭,驚恐地說道:
「薰……你怎麼了……薰……」
她的手忽然被握住,殷琉薰泛著青白的手指抓緊了她的手腕。
他緩緩地把凌的手舉到自己眼前,纖細的手腕上,銀鏈的光芒狠狠地刺進了他的眼底。
「多美啊!」
他的眼底是一片冰涼的邪魅,那種怪異的讚歎聲音,是凌從未聽到過的。
薰輕輕一笑:「這是楓送你的,我是不是也該留點什麼給你,好讓你能夠永遠地記住我。」
凌怔怔地看著他。
薰的唇角,鮮紅的血絲迸發出冰涼的光芒。
殷琉薰微笑著,笑容妖嬈得如同月光下的花精靈,美麗得令人窒息,他緩緩地伸出手,安靜地把凌抱在懷裡,輕聲說道:「我們……就這樣告別吧!」
凌沒有掙扎,任憑他抱住自己。
窗外,月光如水一般溫柔安寧。
周圍的一切,都靜悄悄的,似乎是怕打擾了這兩個人,打擾這有可能屬於最後的時刻。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
房間裡,靜靜的……
他的目光裡,有著如水一般緩緩流動的絕望……
薰的聲音,出奇得溫柔,彷彿是怕驚了懷中的人兒……
「我真想讓你知道……你帶給我的……是怎樣的痛苦……你這樣做……讓我的心完全地……碎了……」
殷琉薰的眼眸忽然閃過一道冰冷的顏色。
一道銀色的光芒在他的指間殘忍地閃過——
「啊——」
凌忽然發出一聲驚痛的悲鳴,她猛地推開殷琉薰,眼眸中充滿痛楚的光芒,她感受到了錐心一般的疼痛——
殷琉薰面龐的兩側,只剩下了一隻十字架耳飾,另一隻,被他硬生生地戳進了凌的右耳——
凌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劇烈的疼痛讓她的身體猛烈地顫抖,她的右手本能地捂住自己的右耳,她無限絕望地看著殷琉薰,指縫間紅色的血絲緩慢地流了出來,右耳上傳來的劇烈疼痛讓她無法發出聲音。
薰默默地看著痛苦的她,他的眼眸已經沒有了最初的清澈,他微微一笑,依舊如孩童一般輕柔無比。
月光下,他的耳飾發出淡淡的光芒,與凌指間的血絲交相輝映。
他寧靜地望著她……
空氣中似乎有一抹沉香凝結……
「我要你記住,是你殘忍地對待了我,是你……讓我變成惡魔的!」
凌痛得再也發不出聲音……
右耳上,彷彿是被撕裂一般的疼痛讓她在那一瞬間再也聽不到周圍的聲音,再也無法去反應什麼……
鮮血流在了她白皙的手腕上,浸紅了銀色的「傾城之戀」。
薰安靜地站了起來。
在雪白的燈光下,他孤單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在燦亮的燈光下微微地顫動著……
他看著痛得在地板上縮成一團的凌……
左耳上,唯一留下的那隻銀色十字架在烏黑的髮間流轉著光芒,是孤寂的光芒……
他從她的身邊走過……
凌在他的身後痛苦地抽搐著……
殷琉薰推開了房間的門……
「薰……」
那是微弱的、低不可聞的聲音。
薰緩緩地回過頭,溼潤的眼眸幽黑如暗夜。
淚水從凌低垂的面孔上流了下來,她一個字一個字痛苦地重複著。
「薰……」
淚水如同破碎的水晶一般滴落……
「薰……」
「薰……」
她的身影在他的眼前微微地顫抖。
殷琉薰的眼眸黯然,最後一滴清澈的淚水從他雪白的面頰上無意識地滑落……
門被輕輕地掩上。
凌的身體忽然一顫,在門關上的瞬間,她猛地回過頭,驚駭地看著已經空了的房間……
紅色的血珠從凌的指尖滴落……
「薰——」
凌驚恐地從地上掙扎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推開那扇門——
大門外,冷風撲面而來。
玫瑰花田在清冷的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此外,再無其他。
凌驚怔地看著黑茫茫的夜色,看著空寂無人的花園,驚痛的聲音在整個花園裡響起。
「薰——」
「薰——你不能走——」
「殷——琉——薰——你還沒有見到叔叔啊——」
「殷——琉——薰——」
……
夜色,黑茫茫的……
殷琉薰從此如同清晨的露珠一般在陽光來臨的時候安靜地消失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從此,冷清的花園裡,再無那個少年的聲音,再無那個用手指將纏住凌頭髮的玫瑰花枝折斷的華美少年。
那美麗的少年,是璀璨無塵的精靈,美好輕盈得如同漫天飛舞的花瓣,晶瑩剔透的面孔永遠都是陽光最不忍離開的眷戀,他會羞澀單純得如同孩子一般地笑著,靜靜地捧著滿懷的海棠花,在凌的病床旁,撒下甜香美麗的雪白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