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登基,他便可重新考慮是否設西域都護府。即便不廢,也無妨,到時候,只要用對付他另外兩個兄弟那樣的手段,將李玄度也扣在京都,另委閒職,讓他一輩子做個富貴閒王,如此,方是上上之策。
明晚,他將灌醉李玄度,拿到他的令符。下半夜到約定時刻,開啟宮城北門,從那裡,舅父的兵馬將殺入皇宮。
一切都已計劃好了。
太子感到心緒不寧,正出著神,忽然聽下人在外通報,道秦王前來求見。
如此深夜,他的弟弟竟突然來見自己?
太子心跳一陣加快,略一遲疑,便命人將他帶入。
當李玄度走入東宮書房之時,太子的臉上已帶著笑容。他迎向自己的弟弟,微笑道:「都半夜了,怎不睡覺,竟來尋孤?」
李玄度也微笑道:「我睡不著,便來尋太子皇兄,想和皇兄說幾句我的心裡話。」
太子望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將人屏退後,叫他隨意坐。
「說吧。」
他話音落下,便見自己的弟弟朝著自己下跪,恭恭敬敬地叩首,說道:「皇兄,我接下說的話,若有不對,請皇兄見諒。但我可對天發誓,字字句句,皆為我的肺腑之言,若有二心,願五雷轟頂,上天懲我。」
李玄度走後,太子的心一陣陣發寒。
他呆呆地坐著,一動不動,整個人幾乎僵住了。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他和舅父明晚逼宮的計劃,竟被自己的弟弟知道了。
就在方才,他的弟弟對他說,他已獲悉他的手下,那個名叫孫成的鷹揚衛副將已被梁敬宗所用。他從孫成的口中獲悉了他們明晚的行動計劃。
他的弟弟說,他絕對不會覬覦太子的位置,並且對他發誓,他也沒有將這件事透漏給任何人。而他今夜來尋自己的唯一目的,便是希望他懸崖勒馬,終止行動。
他的弟弟最後雙目通紅,流淚勸他說,父皇年邁,猜忌重重,固然有錯在先,但做兒子的因此敬而遠之,與外臣相從過密,落在父皇眼中,又何嘗不是造成隔閡加大的緣由?
他勸自己,趁明日父皇過壽的機會,向他坦言孝心,消除誤會。倘若一次不行,那便兩次,往後再謹守本分,不做不合身份之事,父皇便是再不喜,也絕不會無端廢他太子之位。
當時說到情動之時,不止是弟弟,便是太子自己也是流淚不已。
他當場便哽咽著,答應了他的請求。
多年之後,當李玄渡回憶起那一夜的那一幕時,他的心裡,依然充滿了遺憾和酸楚。
哪怕是到了現在,他也還是相信,他的太子長兄在那一刻所流的眼淚,是真的出於情動。他答應自己的那些話,也都是出於他的真心。
然而,這件事的最後結果,卻讓李玄渡明白一個道理。
有時候,人一旦邁出了錯誤的第一步,便就如同上了一輛被瘋馬拉著的自山頂往山腳狂瀉而下的車,再也不可能回頭了。
那一夜,在他見完自己的太子長兄回到王府之後,下半夜,他躺在寢堂的床上,遇到了十幾條毒蛇攻擊。所幸他心事重重並未入睡,逃過了一劫。隨後他便預感到了不妙,立刻帶著人馬趕往皇宮,遭遇了臨時發動宮變的叛軍。
在梁敬宗的帶領下,叛軍簇擁著太子,攻擊防守較弱的西宮門,企圖從那裡攻破,佔領皇宮。
天亮的時候,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宮變失敗了。梁敬宗當場被戮,而他的太子皇兄,退守到了東宮,四面包圍。
李玄度永遠也無法忘記,最後他進入東宮,見太子長兄的最後一面。
他流著眼淚,對自己說,一切都太遲了。
天家沒有真正的兄弟,他勸自己,需要明白這個道理。
為了皇帝的那個位置,哪怕是親兄弟,什麼事也能做得出來。
他的四弟,現在顧念兄弟之情,想要保護太子兄長。但是日後,當他長大之後,他就不會這樣想了。
到了那個時候,這一切,就都成了把柄。
他的兄長最後說,希望來生,自己不再是個天家子。隨後便就自裁,死在了他的面前。
少年終有一天會長大,
李玄度知道,那一夜,便就是他這一生長大的一夜。
這麼多年了,他如今人也在塞外的天山之北。但是很多時候,每當他回想起發生在他十六歲那年的這件往事之時,惆悵之餘,他的心底,也總是也會浮現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小小的身影。
倘若那個時候,沒有小豆丁來尋他,提醒了他,他無從得知梁敬宗和太子的計劃,在毫無防備之下,若真被灌醉了,兵符失竊,從而令叛軍從他的北門入宮,一切將會是如何的結局,他真的無法預料。
如今,發生在北方的這一場持續了半年多的艱苦大戰,終於以勝利宣告結束。
今夜軍中犒賞將士,到處都是歡快的篝火,軍歌之聲此起彼伏。他被部下灌了不少的酒,回到大帳之時,人感到有些疲乏,想入睡,卻睡不著覺。
他仰在床上,閉目,又想起了菩家的那隻小豆丁,忍不住從床上翻身而起,出了大帳,停在外面,眺望著京都那個方向的夜空。
大漠寒沙冷,天山秋草深。
一晃,他塞外征戰,已是這麼多年過去了。
頭幾年,在他剛出西域的時候,他還能收到她用訓練出來的金眼奴送來的信。在信裡,她會告訴他一些她在家中的趣事,說她想念他,命令他不許忘記她。
那時候,一年當中,他能收到兩次這樣的信。
然而最近這一年多,不知為何,金眼奴再也沒有飛來過了。
那隻小時候追著自己在後面嬌聲嬌氣喊秦王哥哥的小豆丁,如今應該也大了吧?
大約是忘了他?
大戰終於結束了。待處置完這邊的掃尾事,領軍回西域,再將事情全部交給姜毅。
做完所有這些事,應當還需半年時間。
半年之後,他擬歸京。
好些年沒見到皇祖母和父皇的面了,他有些想念。
李玄度出神之際,忽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轉頭,見是菩遠樵來了,將他迎入帳內,請他入座。
菩遠樵笑道:「打擾殿下休息了。過來,是想和殿下說一聲,我事已畢,擬明日便動身,從北路歸京。姜大將軍那裡,我已派人送信告知。今夜來尋殿下,是特意和殿下辭行。殿下若有書信需我捎帶,明早派人送我帳中便可。」
菩遠樵正式的官職在朝廷的鴻臚寺裡。除了開西域的頭兩年,剩下的這幾年間,他並非一直留在西域。
他是今年年初之時再次返回的,目的是協助大戰。如今戰事勝利結束,他歸京覆命,這也在李玄度的預料之中。
李玄度便微笑著問:「將軍何日動身?到時我替將軍踐行。」
菩遠樵道:「今夜犒軍,等同踐行。,我這邊既無事了,打算明早便就動身。」
李玄度一怔:「這麼快?」
菩遠樵點了點頭,解釋道:「這一趟,我出來也將近一年了。小女再幾個月便滿十四,我想盡快趕回去,替她慶賀生日。另外也想趁這機會,替小女擇一門好的親事。說起來,不怕殿下笑話,前兩年,小女方十一二歲,家中便陸續有人上門提親了。我也是心急啊!」
做父親的提及女兒之時,口吻裡帶了一絲掩飾不住的驕傲之情。
李玄度再次一愣,遲疑了下,臉上再次露出微笑,頷首:「是,那是大事,確實不能耽誤。既如此,我便不強留將軍了。將軍一路順風,早日歸京!」
菩遠樵含笑道謝。和四皇子又閒話了兩句,見也不早了,起身告退。
李玄度送他出帳。回來之後,取出她早幾年前寄給自己的那一疊信,在燈下一封封地翻著,最後慢慢地放了下去,若有所悟。
看來是真的。
菩家的小豆丁準備嫁人了,所以也就忘了自己。
這是好事啊,他為她感到高興,並且也真心希望她能嫁一個如意郎君。
秦王殿下在心中如此想道,腦海裡又迅速地過了一遍如今京都裡年齡門第與她相配的一干少年子弟。
宗室端王的長孫?
齊陽侯府的兒子?
柱國榮祿大夫府的公子?
……
或者,還有別的什麼人家的適齡子弟,但他這些年忙於戰事,一直沒回京都,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了。
京都少年多紈絝。這一點,誰也比不上他有發言權。
無論是哪家少年,第一人品,必須過硬。
光人品不夠,容貌也要配得上她。
除此之外,文武雙修,這也必不可少。
這三點,少一條,也不能娶她!
對了,還有,必須要對她好!一生一世,就只愛護她一個人!
否則,誰也別想娶走她!就算菩遠樵點頭了,他這一關,也休想過!
秦王殿下盯著案前的燭火,眉頭微蹙,漸漸地出起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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