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少年招呼,卻見他卻恍若未聞,依然那樣看過來,雙目緊緊地盯著自己,神色奇怪,和平常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一怔,忽地想起了今日他母親和自己在水邊相見之事。
莫非他知道了?對他的母親生出了誤會?這才連夜追到自己這裡?
他的心一沉,腳步頓時猶如注鉛,停住了,凝視著對面這突然闖進來卻又一言不發的少年,笑容也漸漸消失。
他遲疑了下,問道:「傍晚的事,你知道了?」
少年喘息漸平,看著他點頭:「是,我知道!我還知道了,大將軍你和我母親從前的事!」
姜毅閉了閉目,隨即睜眼,立刻道:「你不能誤會你的母親,她無半分不是,更不曾做過任何對不起她身份的事!今日之事和她無關,一切都我的過錯!」
他說完轉臉,看向案上那支用布包了回去的鶴笛,無半分猶豫,徑直取了過來,展到少年的眼前。
「看到了嗎?這是你母親小時候我送她的。十幾年前,她便就託你四嫂的父親將它帶回來還給我了!」
他握住了鶴笛,便要發力折斷:「你放心,我可向你保證……」
「大將軍!」
懷衛一步上前,將鶴笛從他手中奪了過來。
「大將軍,我追來,是想要告訴你,我會很快長大,做真正的雄鷹,娶妻,為王!到時候,我便讓她做回公主!把公主還給大將軍你!」
姜毅定住了,怔怔地望著面前的少年。
懷衛眼眶泛紅,神色激動。他凝視著面前的這個男子,說完了話,低頭,看了眼方從他手中奪來的那支鶴笛,小心地,輕輕放回到案上。
「請大將軍繼續保管。等到了那一天,你再親手將它還給她。」
懷衛朝他鄭重地行了一禮,隨即轉身,如來時那般,掀簾飛奔而出。
姜毅終於回過神,吃驚不已,追了出去,見夜幕下,那少年的身影朝著轅門的方向而去。
他往軍營外奔去,奔出轅門,遠遠看見外面的野地裡,有幾道騎影。
「大將軍,多加保重!早日養好傷!後會有期!」
懷衛衝著身後高聲道了一句,翻身上馬,抽了一馬鞭,掉頭而去。
李玄度帶著菩珠也上了馬,遙遙朝奔出來的姜毅拱手道別,隨即也跟著懷衛,縱馬離去。
姜毅追出轅門幾里地,方停下腳步,目送著前方的幾道騎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在軍營外的野地裡獨自立了許久,緩緩仰天,閉目,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終於壓下心中那澎湃的感情,方轉過身。
「何人?出來!」
他突然望向一側道。
近旁野地的一片昏暗角落裡,慢慢地走出來一個人。
是一個年輕的將領。月光之下,身影勁瘦,劍眉長目。
「驃下崔鉉,見過大將軍。」
那青年朝著他行了個禮,低聲說道。
姜毅聽到他的自報家門,微微一怔,仔細地看了他一眼。
「你便是崔鉉?」
他打量著這青年,語氣緩和了不少。
姜毅聽聞過這個名字,也知道些他的事,只是此前沒見過人。沒想到此刻會在這裡遇到。
如今東狄雖連王庭也被破,眾部投降,四境皆服。但說不準,過個十年二十年,死灰復燃,戰事再起,也不無可能。
何況除了北方,東北、西南,亦皆有異族。冠服文華,與中原皆不相同。
如西狄者,畢竟是異數。何況為了維持這種關係,李朝的一位公主,她曾付出了她半生的代價。
土地和權力,永遠都是吸引狼群追逐的鮮血一般的存在。
李朝需厲兵秣馬,不可懈怠。而良將難求,尤其是能指揮大規模作戰的將領,除了經驗外,對天分,更是有著極高的要求。
朝廷軍中,有能力指揮一二萬人作戰的將官,據他所知,如今應有十來人。
有能力指揮好五萬人的將官,則只有韓榮昌、楊洪等寥寥數人了。
而能指揮好十萬以上大軍的,除了自己和李玄度外,在短期內的將來,恐怕就只有這個崔鉉了。
只是或還需要調教。
「不早了,為何還不歸營,遊蕩在外?」姜毅問他。
崔鉉方才心中發悶,出來透氣,想回時,無意看見李玄度和她等在轅門之外,自然不會貿然現身。
「帳中悶熱,出來透氣,不想驚擾了大將軍。」他應道。
姜毅直覺這青年人似有心事,卻也未再多問,只道:「回去後,你有何打算?可是要入朝為官?」
據他所知,這個崔鉉雖此前在朝廷裡位高權重,曾做到南司將軍,北疆大戰,亦立下了大功,但從前得罪了不少人,聲名亦是狼藉。
據如今朝廷裡的傳言,孝昌皇帝之死,似也與他脫不了干係。
秦王即將登基,這是板上釘釘之事。在秦王登基後,這青年若真想再入朝為官,秦王應也會滿足他的心願。
就是不知他自己是如何想的。
崔鉉低聲道:「戴罪之身,何來臉面入朝?」
姜毅注目了他片刻:「既不入朝,好男兒便當守土安邊。我麾下尚缺一上將,日後你可願來?」
崔鉉倏然抬頭,和他對望片刻,朝他單膝下跪,低頭道:「求之不得!能效力大將軍麾下,乃驃下之幸!」
姜毅臉上露出笑容,立刻上去,親手將他托起,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後生可畏!將來建功立業,王侯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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