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他情不自禁快步奔下了河灘,朝她而去。

她也看了他,停馬於道,遙望了他片刻,翻身下馬,提起裙裾,亦步下河灘,朝他奔來。

暮色黯淡。二人雙雙止步在了水邊,隔水相望,凝視著對岸的那道人影。

他們已是多少年沒有見了?

光陰催老,而今再見,他兩鬢已白,她卻依然那樣美麗,彷彿還是那一夜的那個女子。

不過一條淺淺河川而已。

他只需邁步,繼續朝前,便能涉水而過,無所阻擋,走到她的身邊,如那個許多年前的上元之夜,再次牽起她的手。

然而這一刻,便是這一道淺川,將他那曾踏平天山的腳步給阻住了。

他再無法前行半步。

金熹亦立在了岸邊,凝眸望著對面那個和自己隔水相望的人,視線漸漸地模糊了。

還是他啊,熟悉的他。縱然兩鬢侵霜,臉容不復年輕,隔著河,才遠遠地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她便知道是他了。

他為何過而不入,她心知肚明。

但她卻不知,為何,自己還要這般不顧一切地追他而來。

是想看一眼他,那已多年不曾見面的舊日心上之人,今日到底變成何等模樣?

是想向他鄭重言謝,為他救了自己的兒子?

還是想對他親口致歉?為蹉跎了他的半生,縱然到了今日,還是不能履當年曾和他私許的那個諾言?

無數的話,湧上了她的心頭。

然而,她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良久,她俯首,屈膝,向他深深地斂衽一禮,禮畢,轉身匆匆上岸,一把抓住馬韁,翻身上鞍,馭馬,掉頭而去。

姜毅衝下了河灘。

他知她在想什麼,也知她想說什麼。

他沒有怪她,絲毫沒有。

一切皆為他甘願。無論是從前,現在,或是將來。

餘生,他若能再有機會去牽她手,同觀花燈,那是一種幸。

若是不能,只要她安好,想起她的時候,知她就在某個地方,過得很好,他守護,護著她的安好。

這,也是一種幸。

另一種幸。

他追了幾步,又停住了,立在淺水之畔,靜靜地望著對岸那道縱馬而去的背影漸漸變小,直到徹底消失,再也看不見了。

天黑了。

一輪淡黃色的月牙兒爬上了藍色的夜空,掛在青黛色的遠山頭上。

夜色籠罩了河流,還有立在水邊的那道男子身影。四下靜悄,惟水聲潺潺。

一雙水鳥交頸而來,用喙親暱地相互梳理對方羽毛,雙雙遊進灘邊的水草裡,消失不見。

遠處,有一隊人馬往這邊行來。姜毅隱隱聽到了呼喚自己的聲音。

應是部下到了駐紮的營地,沒見自己歸營,不放心,折返回來尋他。

他終於轉身,涉水上岸,朝著前方營地的方向縱馬而去。

懷衛站在不遠之外路邊的一簇蘆木之後,迷惑地看著對岸那道高大的身影遠去,終於轉過臉,問道:「阿嫂,我孃親和大將軍,原來他們從前就認識了?」

「為何我孃親來尋他,見到了他,卻又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

緊跟著,他又問道。

菩珠望著他一臉困惑的樣子,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追懷衛到了這裡時,遠遠正看見前方,金熹和姜毅隔水相望。

她以為他們將要涉水相見,緊緊相擁。卻沒有想到,二人最後竟就那樣分別了。

那不是不愛。

是半生的沉澱,長久的等待。

愛太過深切,反而深水靜流,變成了隱忍和成全。

一個,千言萬語,化入了最後的那深深斂衽一禮。

一個,停下了追逐的腳步,因他知道,她如今依然無法拋下一切,回到他的身邊。

然而,她卻不知該如何和懷衛講。

這個少年的王,他能理解他的母親和另一個男人之間的那種牽絆嗎?

「是!在你還沒出生之前,在你的母親,我的姑母,她還被人叫做金熹公主的時候,他們就已認識了。」

「不止認識,他們還曾許下過一生屬於彼此的諾言!」

就在菩珠沉默之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不疾不徐的說話之聲。

這熟悉的聲音……

她倏然回頭。

李玄度不知何時到了,正立在他和懷衛的身後,見兩人回了頭,他微笑著走了上來,握了握菩珠的手,低聲道:「我聽說你和懷衛出來了,便就追了上來。」

他解釋完,轉向一臉驚詫的懷衛:「想知道昔日,強大的北狄如何分裂東西,你母親為何遠嫁塞外西出玉門嗎?」

懷衛呆呆地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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