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這一番良苦用心,殷殷之情,怎不叫人為之涕零!

她哭著,膝行轉身,朝京都的方向叩首。

韓榮昌亦是虎目蘊淚。

「我當時聽到這訊息,便就知道了,太皇太后一走,陛下從此便就沒了顧忌。他拿我兄弟為質,我不敢不從。帶王妃上路後,我以為你恨我至極,這一路上,實在沒臉見你,一直避而不見。我沒有想到,王妃你竟絲毫沒有怪我!」

「我韓榮昌從前在京都被人瞧不起,那時我還可以在心裡對自己說,燕雀怎知鴻鵠之志,是那些人狗眼看人低。終有一日,我韓榮昌定要做出一番事業,叫他們好好看上一看,我到底是何等之人!今日我才知道,活該我被人看不起!我便就是那樣的無能之輩!不但如此,我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慢慢地握緊拳頭,閉目,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忽然睜開眼睛。

「我已經想好了,明早就放王妃你回去,我自己入關,回京覆命。王妃也請放心,我韓家如今雖落敗了,但無論如何,也算是開國世家,陛下斷不可能以此等陰私事為由而公然發難我韓家。至於兄弟之罪名,我也會想法子,我韓家和京都裡的一些舊族也還有些人情關係,尚有轉圜餘地。」

他頓了一頓。

「這些日子,實在委屈王妃了。王妃你休息吧,我不打擾了。往後若還有機會再見,我再向秦王和王妃負荊請罪!」

他朝菩珠行了一禮,轉身要走,被菩珠叫住了。

「等一下!」

韓榮昌停步。

菩珠道:「留王餘黨罪名若是坐實,形同謀逆,到時候就不只是你兄弟一人之事了。韓將軍你違旨放我,我怎能就此撒手不管,令你韓家上下百餘口人陷入險境?此事原本可以和秦王商議,但他如今人還在北邊,實在趕不上了……」

她沉吟了片刻,不再猶豫,很快做了決定。

「我和南司將軍崔鉉有舊。我今夜就寫一封信,明日入關後,你派個信靠的人提早上路,儘快送去給他,盼他念在舊交的份上,肯出手相助。另外,我先不回了,明日也隨你悄悄入關,在河西落腳,等你訊息……」

見他似要開口,菩珠立刻解釋:「你放心,河西我有熟人,不會有危險的,藏個個把月沒問題。崔將軍收信後,他若是幫忙,最好不過,若另生別枝,到時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韓榮昌起先一呆,待明白了她的意思,激動不已,再次看到了一絲希望。

他方才說的那一番應對之法,其實不過是想令王妃放心的說辭罷了。

韓家雖是開國世家,但到了如今,早就沒落,而京都裡的高門世家,慣常便是逢高踩低,人情如水。韓家如今出了事,還是這種罪名,李麗華如今也自身難保,想找那些平日和韓家有往來的人幫忙,更是不大可能。

他已做好了此番回去,承受最壞結果的打算。

現在王妃提出這樣的解決法子。那個崔鉉,他也是知道,如今是南司將軍,皇帝身邊最受倚重的親信。倘若他能暗中幫忙,希望便就大了許多。

他朝菩珠連聲道謝,立刻去取來筆墨。

菩珠很快寫好了給崔鉉的信,封好之後,又取紙張,開始寫另外一封信。

這是她要寫給李玄度的信。

都護府裡的人以為她出了事,必會傳信給他。

她需要給李玄度去一封信。

她寫寫停停,過了好久,終於寫好了這一封信。

她先是向他交待了自己的去向,解釋了韓榮昌帶走自己的原委,告訴他,自己寫信向崔鉉求助了,暫時不回,在河西等京都那邊的訊息,讓他不必為自己擔心。

然後,她告訴他她剛獲悉的關於他的祖母姜氏太皇太后駕崩的訊息,還有她對身後之事的安排。

她說,在此之前,她便已獲悉太皇太后危,但當時自作主張,未第一時間轉告他,望他諒解。

她擦去再次奪眶而出的眼淚,最後說,檀芳在獲悉他被阻在雪山的訊息之時,便就提出想去幫他,甚至願意答應昆陵王的求親,以助力於他。而就在不久前剛結束的城池保衛戰中,也是她,不顧病體未愈,帶人取來了急需的火油,立下大功。

終於,所有該交待的事情,彷彿全都交待了。

寫好之後,她放下筆,等待墨跡幹凝的時候,望著面前那一盞昏燈的燭火,漸漸地出起了神。

面上的淚痕漸幹,紙上的墨跡,也一絲絲地乾透,她卻沒有立刻封信。

她慢慢地閉目,腦海裡浮現出當日沈檀芳匆匆上路的情景,一陣情緒翻湧,忽覺這信還沒有寫完。

遠遠沒有!

她還有許多在心底已是壓了許久的話,並沒有寫出來。

她不想再瞞下去了。

她必須告訴他,全部讓他知道。

不管最後他是否能夠接受她的那些心裡話,結果是好,或是不好,她都願意接受!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睜開眼眸,拿起了那方被她擱下的筆,另取一箋,走筆如飛,繼續寫了下去。

……

玉郎我夫,見字,再如面。

此為私信。信中之言,很久之前便想講與你,一直不得機會,亦覺無從開口。

今夜落筆,一併寄送。

開口之前,想起很多舊事。

那夜,你我同坐塢堡之後崖頭石上,你抱我,我靠你懷中,對你言及前世之事。

當時你笑,不信。

不過這無關緊要。你儘可以當是我的夢境,一個我從前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之夢。

在那夢中,我曾做過皇后,李承煜的皇后。只是結局,不盡如人意罷了。

你從前不解,我為何定要為後。

除卻幼年所受之苦,那夢,亦是我這願望之由來。

你第一次知道我這心願,應是在河西初遇,楊家府邸,我約你夜面,求你為我保守秘密,我對你說,我欲做皇后。

當時在你面前,我看似毫不遮掩我的慾望。其實你還是被我騙了。

我並沒有對你完全坦白。

我的心願,不止是皇后,而是太后。

因那時在我看來,只有登上太后之位,我這一世人生,方稱得上稱心如意,再無遺憾。

後來陰差陽錯,我做你王妃。我曾暗自計劃,待日後生子,待你做了皇帝,我便為你廣開後宮,有朝一日,你比我先去,我便成為太后。

做一個如太皇太后那樣的太后,是我當日之夢想。

那時的我,是何等之蠢。

我只知太皇太后尊貴,卻不知要做太皇太后那樣的人,此一生要付出何等的代價,做出何等的犧牲。

我也以為,我不在意你有別的女子。只要我能穩坐後位,日後達成心願,我便再無所求。

如今我才知,我根本沒有如此的大度胸襟。

我不但無法接受你有別的女子,甚至,哪怕我知你心悅於我,但是,倘若在你心中還為別的女子保留位置,哪怕是再小的一個位置,我亦是無法容忍。

話既講出了口,我便也就不再遮掩。

我所言之女子,便是你的表妹檀芳。

如今她或將失去親人,你亦內憂外患,痛失親長,此等關節,我本更要識大體,不該和你提這種事,徒增煩擾。

但玉郎,再容我狹性一回。我本也非識大體之人。

檀芳如此之好。與你青梅竹馬。甚至,我不妨告訴你,在我那關於前世的夢中,你最後做了皇帝,而她,是你的皇后。

我常想,此生或是我佔了她的位置。

倘若不是我,玉郎你與她,該當是天造地設,璧人一雙。

你曾對我直言,我替她提鞋亦是不配。

過後你為此向我賠罪,此後亦從未再提。但至今,我仍常想,在你心中,如今到底是否全部只愛我一人?

在我心中,惟愛一人。

但不知君心如何?

深夜走筆凌亂,或詞不達意,但字字句句,皆為我之肺腑之言。

你若不怪,待再見之時,我想聽你親口之言。

君心若是有二,我願成全有情之人。

……

菩珠寫下最後一字,淚已是溼透衣襟。

她不敢再讀自己這信。只怕再多看一眼,便就失了發出去的勇氣。墨跡未乾,便就與方才那信紙一併封好,等到天亮,出來,將信交給了韓榮昌,讓他派人送回都護府去,接著繼續上路,朝著玉門趕去。

傍晚時分,一行人抵達了關口。

夕陽沐浴著前方那座雄偉而高大的關樓。關樓上方,今日不知何故,遠遠看去,彷彿站滿士兵,他們身上的盔甲在夕陽之中,反射著閃爍的連片光芒。

一行人繼續前行。待到了近前,這才漸漸看清,關樓之上,眾星拱月,立著一個青年男子。

那人只穿了身常服,但在他的兩旁和身後卻佈滿崗哨,戒備森嚴,關口兩旁更是騎兵步卒,劍戈如林。

那人便就高高立於上方。夕陽照在他的身上,顯得他愈發氣勢逼人。

他正眺望著關外這邊的方向,很快,似是看到了什麼,轉身快步下了城樓,在前後隨扈的伴駕之下,從關口走了出來。

是李承煜,當朝皇帝李承煜。

他登基後,首次出巡的目的地,選了河西。

他是三日前來到這裡的,巡視邊關,慰問將士。

如此之巧,就在這個傍晚,御駕和這支剛從西域而來的隊伍,迎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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