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珠轉臉看向他,微笑道:「殿下無大礙,只是這幾日不便見客罷了。一切也必如舊,不會有所改變。賢王放心,看比賽便是。不見場上勇士毬技過人,皆奮力爭拼?我等今日若是錯過,下回想要再看,便不知要到何時了。」
寶勒王見她神情沉著,語氣篤定,給人一種泰然之感,似也受到感染,雖心底還是有些疑慮,但比起方才,已是安心了不少,也不敢再多問什麼了,附和兩句便就閉了口,也隨他看起了毬賽。
兩人的對話,被坐在另側的莎車王皆收入耳中。
他表面不動聲色,頻頻地為場下的精彩擊球喝彩鼓掌,心下不停思量。
和盼著李玄度安好的寶勒王不同,他私心並不樂見西域就此安寧。他更希望能回到李玄度到來之前的那個混亂狀態,只有那樣,他才有機會在亂中兼併坐大。否則,莎車將永遠只是南道上的一個要聽從都護府之命的邦國而已。
他對秦王重傷的訊息深信不疑。
但凡只要能夠露臉,他不可能連著數日都不現身,任憑流言四起。
這個秦王妃畢竟還是太過年輕了,任她如何粉飾太平,也休想瞞過自己。
他猜測阿耆尼王必已將這訊息傳達給東狄大都尉胡狐。胡狐不可能白白放過這如同天賜的絕好機會。
他若所料沒錯,胡狐的人馬此刻說不定已經在來此的路上了。即便這邊有所防備,但都護府本就實力不如胡狐,李玄度又受了傷,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之下,事發突然,短短幾日功夫之內,他們怎麼去對抗?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想見的那一幕,心中興奮不已,忍不住回過頭,瞥向高臺的一個角落。
阿耆尼王就坐在那裡。
但他卻瞧了個空。
位置還在,此刻那位子上的人,卻不知去了哪裡,空蕩蕩的。
莎車王心中疑慮,忍不住頻頻回頭。
菩珠早將莎車王的反應瞧在眼裡,見他又一次望向了那個方向,忽道:「賢王可是在找阿耆尼王?」
莎車王一頓,急忙否認,轉回了頭。
「賢王平日與他關係如何?」菩珠又問。
莎車王立刻道:「小王與他素無往來。」
菩珠笑了笑,道:「無關便好。」
莎車王聽她突然和自己說了如此兩句話,似暗有所指,再不敢去望後頭了,裝作專心地觀看比賽,心中卻驚疑不定。正揣測著阿耆尼王去了哪裡,忽聽高臺後的方向起了一陣嘈雜聲,隱隱又似夾雜著阿耆尼王的說話之聲,再也忍不住,站起來便奔去察看。
阿耆尼王此刻驚恐無比。
照他的估算,最遲昨夜,胡狐的人馬應當就打到這裡來了。然而昨夜卻一夜無事,今日眼看半天又要過去,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方才他人在位上,心中焦躁不安,甚至漸漸感到恐懼。見前頭秦王妃在和寶勒王在說話,似未留意自己這裡,便以方便為由起身,決定立刻逃走。沒想到才下高臺,帶著幾個貼身親信還沒去多遠,就被都護府的人給攔截住了。
他認得那個面上帶著刀疤的人,知他是秦王的手下,見他走來,命譯人問自己要去哪裡,心知預感成真,大事不妙,轉身奪路而逃,一邊逃,一邊高聲召喚親兵保護,又衝著毬場周圍的人大聲吼叫:「李玄度重傷!大都尉就要打來這裡了!要命的都隨我趕緊走!莫等遲了,死路一條!」
他嚷完,將近旁一個正騎馬從旁路過的人一把拽下馬背,自己上去,倉皇逃竄,方縱馬出去沒數丈路,後背中箭,痛叫一聲,從馬背上跌落,被追趕上的都護府士卒捆了個結結實實,送到了王妃的面前。
他的親信方才和他一同喊叫,早驚動了毬場上的人。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毬賽也停了,眾人見他被綁了過來,全都圍攏上來,議論紛紛。
阿耆尼王人雖被綁,卻還在地上奮力掙扎,衝著臺上的諸王繼續嘶聲力竭地嚷道:「你們不要聽信這女人的話!李玄度已經不行了!他若無事,早出來見你們了,怎會自己躲起來,把這女人推出來維持局面?我實話告訴你們,大都尉已經打來了,很快就要抵達,他必將霜氏城踏平!漢人有句話,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現在立刻抓了這女人,跟我一道投向大都尉!憑我和大都尉的關係,我定能為你們求得赦免……」
葉霄將他的嘴用口塞一把堵住。
諸王見他口不能言,卻還是嗚嗚個不停,狀若瘋狂,不禁駭異。又擔心他的話是真。萬一胡狐打來,那便不妙了。
眾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葉霄迅速上了高臺,朝秦王妃行了一禮,問如何處置這個阿耆尼王。
菩珠依然坐在位上,神色平靜。
她看了眼地上那個還在徒勞掙扎的阿耆尼王,轉頭,示意莎車王來。
莎車王不敢不去,眾目睽睽之下,只能走了過去,見她凝視著自己,說道:「此人既投秦王,卻又勾結胡狐,暗藏禍心,方才更是當眾不遜,企圖離間都護府與諸王的關係。我雖想就地誅殺以正視聽,但秦王不在,茲事體大,我也不好一個人說了算。我聽說賢王在西域諸王當中隱為龍頭,之前還曾召諸國為你所用,可見傳言非虛。故想就此事請教賢王,此人該不該殺?」
莎車王萬萬沒想到,這個秦王妃,竟將如此一個難題拋給了自己。
他若說不該殺,便是公然反對秦王妃以及她所代表的秦王和都護府。
他若說該殺,那從此往後,他將再不可能像從前那樣號令得動別的邦國了。畢竟,這個阿耆尼王雖心向東狄,但在場的這麼多邦國,除了于闐寶勒和上術這種,又有哪個不是跟風行事隨了利益而走?殺了阿耆尼王,兔死狐悲,他們如何看待自己?
他一時定住,說不出話。
「怎麼,賢王認為我不該殺他?」
對面座上的這女子語氣忽然轉冷。
莎車王已經望見臺下許多都護府計程車兵手持弓戈正從四面圍攏而來,後背一陣冷汗,咬牙道:「王妃所言極是!他死有餘辜!」
菩珠一笑,微微頷首,隨即對著葉霄下令,就地誅殺,再將其頭顱割下,懸於杆頭示眾。
葉霄親手執刑,命士兵按住拼命掙扎的阿耆尼王,手起刀落,斬首後,隨即喚人提著頭顱攀上了毬場旁的一根旗杆,懸掛在上。
血滴滴答答,從空中不停墜落。眾人臉色大變,全場鴉雀無聲之際,卻見秦王妃這時從位子上起了身,笑道:「內賊已除,諸位不必再有顧慮。我再說一遍,秦王無恙,請諸位亦不必掛心,且隨我落座,繼續觀看擊鞠,不可辜負了場上的諸位勇士!」
她話音落下,率先落座。臺上的其餘人相互看了幾眼,壓下心中驚懼,也紛紛跟著歸坐。又有人將她的命令傳到了場中,很快,方才被打斷的擊鞠賽也繼續了下去,最後終於結束,寶勒國獲勝。
秦王妃笑容滿面,向她身邊的寶勒王道賀。
寶勒王依然驚魂未定,臉上勉強露出笑容。正要自謙一番,忽然這時,耳畔隱隱傳來一陣萬馬奔騰似的馬蹄之聲,循聲望去,遠遠看見城門方向的上空升騰起了一片黃塵,似有大隊的人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他頓時想起阿耆尼王的話,第一反應便是胡狐的鐵騎來了,不禁大驚失色,雙腿發軟,險些站立不住。
臺上眾人也覺察到了異樣,神色緊張,紛紛湧到高臺之前,睜大眼睛,盯著那煙塵升騰而起的方向。
菩珠慢慢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眯眼眺望著前方。片刻後,見一名都護府的千長從霜氏城的城門方向縱馬疾馳而來,身影漸漸變大,到了毬場之前,隔著遠遠的距離,高聲喊道:「啟稟王妃!秦王大捷!已取胡狐人頭!特命先行送回,以賀盛會!」
葉霄縱馬奔去迎接,接了頭顱,提著,繞毬場疾馳一圈,示眾過後,命人將這隻新送到的頭顱亦懸上旗杆。
片刻後,兩隻頭顱便齊齊地掛在了半空,隨風搖盪。
臺上臺下,數千之眾,看得清清楚楚,這後掛上的那隻頭顱的主人,正是從前在西域不可一世的東狄大都尉胡狐。只不過此刻,這隻頭顱雙目緊閉,滿臉血汙,除卻狼狽和悲慘,再不見舊日的半分威風。
寶勒王一陣狂喜過後,長長地松出了一口氣,這才感到自己兩腿發軟,實是站不住了,跌坐到了位置之上。
全場靜默了片刻,忽然,也不知是哪裡起的頭,爆發出了一陣必勝的吶喊之聲。臺下的人潮水般地湧向高臺,朝著秦王妃行禮。臺上的諸人也紛紛來到她的面前,爭相奉承拍馬。臺上臺下,一時歡騰一片——
夜幕再次降臨。
當菩珠終於擺脫了外面的一切,回到塢堡後頭的時候,想起那兩顆血淋淋頭顱掛在一起的一幕,人還行在迷道之中,便就忍不住了,一陣反胃,扶著牆吐,把跟她同行的駱保嚇得不輕,慌忙扶住她,幫她拍著後背。
菩珠吐完晚間方才在前頭宴會上吃的東西,終於覺得人舒服了不少,靠在牆邊,接過駱保遞來的手帕拭唇。
駱保十分擔心:「王妃你怎的了?好端端吐了?可是身子哪裡不適?」
菩珠搖了搖頭:「無妨。只是方才想到了那兩隻割下的腦袋,有些不適。」
駱保恍然,鬆了口氣道:「奴婢也是!瞧著確實噁心人!這些日怕也累到王妃了,王妃趕緊去休息,放心等著殿下回來。」
方才那名千長也帶來了李玄度的口訊,道他要趁勝追擊,領軍繼續北上,破掉大都尉府。讓她不要記掛,安心等他回來。
菩珠點了點頭,待要邁步,駱保上來,搶著扶她。
「奴婢好久沒能服侍王妃了,這就扶王妃進去!」
菩珠一笑。
精神連著崩了多日,此刻驟然放鬆下來,她也確實覺著有些乏了,便任他扶了自己,邁步繼續往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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