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銀月城的月光照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

夜漸漸地深了,人們陷入夢鄉,但在一頂華麗的大帳之中,此刻依舊燭火通明。一個身材孔武的三十多歲的西狄貴族男子還在飲酒作樂。

他便是靡力,西狄王的侄兒,以勇武善戰而聞名,與善央並稱為金帳兩大猛將。

在信奉弱肉強食的草原政權裡,如此的猛將,號召力非同一般。他身邊那個陪他飲酒的華服女子,便是他從前娶的來自東狄貴族之家的妻,名叫阿娜,年輕的時候,她有著草原最美之花的稱號。

她給靡力倒了一杯酒,送到他的嘴邊笑吟吟道:「你放心,那女人怕是走投無路了,竟會派那個秦王去求好。左賢王是何等人,最不喜的便是漢人。只怕到了那邊,他還沒進帳,就會被嚇倒。還是你足智多謀英雄過人,想出如此一個好法子,我們一下便又佔了上風。」

靡力一把推開她的酒,冷笑:「先前你不是說肅霜王保證幫我除掉那個小漢人嗎?如今怎樣,他還不是好好地回來了!若不是你們無能,我至於被動至此地步?」

阿娜被叱,面上並無半點惱色,繼續笑著給他喂酒,換了個話題:「前日我新幫你尋的那女奴如何?你可還滿意?」

靡力接過酒飲了,只淡淡地應了一聲,心不在焉,彷彿在想著什麼似的。

阿娜方年過三十,便逃不過草原女子早早色衰的命運。為了挽留丈夫的心,常給他物色年輕的美麗女奴,此刻見他走神,知他應當又在想著那個金帳裡的漢人公主,勉強壓下心中湧出的一陣妒恨之意,沉下臉,哼了一聲:「先與你說好,等你繼位,我必須是正妻王妃,那個漢女,必須在我之下。你對她的寵愛,不能超過我!否則我的父兄不會放過你!」

靡力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佔有金帳、佔有那個他朝思暮想了許久的漢人公主的一幕,忍不住得意大笑,忽然這時,帳外奔進來一個手下,說安插在左部的探子傳來訊息,左賢王竟被那個秦王給說動了,認定是他下的手,連夜帶著人馬正往這邊趕來。

靡力大驚失色,頓時醒酒,額頭冒出了一陣冷汗。

自己手下雖也有萬騎,但想和左賢王來硬的,贏的機率不大,何況還有右賢王和善央在一旁虎視眈眈。三方若是聯合,自己毫無勝算。

他臉色陰沉,眼皮子不住地跳動,看了一眼這擺設華麗的大帳,很快便做了決定,下令丟掉一切帶不走的累贅東西,放火燒帳,整合人馬,避其鋒芒,連夜轉移。

桑乾怒火沖天,連第二天也等不住了,帶著人馬連夜趕往金帳,還在半路,就獲悉訊息,靡力帶著人往北逃跑,極有可能是投奔東狄去了。

桑乾怒火愈盛,當即往北追趕,誰知第二天,又得知一個訊息,烏離人趁著這個機會,襲擊左部。

他離開前留了人馬防備,未叫烏離人偷襲得手,但是孫子陀陀卻被烏離人給搶走了。

桑乾的兒子已死,孫子陀陀是他僅剩的唯一後代骨肉了,聞言又驚又怒,也顧不得靡力了,急忙掉頭又趕回左部,在路上賓士了一天一夜,終於趕回王帳,焦心如焚正要安排解救孫子,忽然看見他從大帳中鑽出朝自己奔來,驚喜萬分,下馬一把抱住,問周圍他是如何回來的,這才知道,原來秦王在他離去後,擔憂近旁的烏離人會趁亂襲擾,當時沒有立刻隨他回往金帳,而是留了下來,果然被他料中,烏離人來襲,搶走王孫,是他帶人殺入騎圍,救回了陀陀。

左賢王當場愣怔,片刻後回過神,看了下前後:「秦王人呢?」

「救回陀陀後,他便回了金帳。」

左賢王一語不發,將孫子交給手下命好好照看,轉身帶著人馬,再次趕往金帳。

李玄度和善央一行人返回金帳,已過去三日。

等待他們的,是一個不好的訊息。

靡力連夜就逃走了,放火燒城。金熹一邊滅火,安撫民眾,一面派人追趕,可惜還是被他逃脫,但抓住了他的一個得力手下,供出西狄王的右妃此前被靡力收買,充當耳目。更不幸的是,西狄王昨夜恰迴光返照,獲悉訊息,下令殺死右妃,隨後自己也支撐不住,當場去了。

李玄度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往金帳,遠遠那就看見外面黑壓壓地跪滿了西狄的各部武士。他奔入,望見金熹大長公主一身素服,懷中抱著滿臉淚痕倦極睡去的懷衛,靜靜地坐在金帳的中央。

右賢王等人圍跪在她的左右,帳內無聲無息,一片寂然。

李玄度在帳口立了片刻,慢慢地走了過去,單膝跪在了她的身邊,低低地道:「姑母……」

他只喚了一聲,便就停住,一時再也說不出話了。

金熹眼眸紅腫,沉默了許久,抬眸朝他點了點頭:「姑母沒事,你放心。」

「多謝你了,懷衛已是汗王。」

她用沙啞的聲音,緩緩地說道。

……

叛亂的靡力被趕走,他的部落一向以富庶而在西狄聞名,他來不及帶走的人口和數以萬計的牲畜被分給了各部,即便是那些在此次危機中沒出過大力的部族,多少也分到了一些。

西狄貴族無不興高采烈,葬禮過後,按照傳統,舉行儀式宣誓,效忠新王,但因他年紀尚小,金帳裡的事務,在他成年之前,便由太后金熹代裁。

這個決定,連左賢王也一反常態不像往日那樣發聲表示不滿,其餘的小王和各領主更是無人反對,人人皆是順從。

當天晚上,銀月城裡篝火點點,熱鬧無比,載歌載舞,舉行著一場盛大的慶賀新汗繼位的盛宴。

秦王李玄度當仁不讓地成了當夜最受矚目的人物,眾人紛紛爭著欲與結交。左賢王特意將他單獨請出大帳道謝:「說實話,你們李朝,姜氏太皇太后,我是佩服的,殿下你的父皇,也勉強還行,但我看不上你們如今的皇帝。但你的膽色和本事,我佩服!你這樣的朋友,我結交!從今往後,我願意擁戴那個小漢人做汗王,當然,你若是能做李朝的皇帝,那我就更服氣了!」

李玄度見他醉醺醺的,滿口胡話,笑著搖頭,叫他莫再信口開河,隨即命人扶他進去。

桑乾不走,命手下端來一隻金盤,一把掀開蓋著的蓋。

盤中竟盛了一顆方從祭祀臺上割出的牛心,血淋淋的,細看,似還在微微搏動。

桑乾拿起刀,將牛心一切兩半,自己抓了一半,當場撕咬,一邊吃,一邊道:「吃下這祭祀過神靈的牛心,便是自己人了,若有背叛,神靈必懲!」

李玄度知道這是狄人的風俗。他聽說金熹當年剛嫁來這裡時,為了能融入當地,令民眾相信她,也曾當眾生吃過祭祀臺上割下的生牛心。

他看了眼那塊留給自己的血淋淋的生肉,亦笑,拿了起來,面不改色,生啖牛心,吃完,命人將那支鐵弩取來,贈給桑乾。

這是當年他在北衙,集合能工巧匠,自己亦親自參與,反覆鑽研打造,最後做出的強弩,製造費工費時,自然,也很費錢。

那時他銀槍風流,雄心勃勃,擬將整個鷹揚衛都拿這勁弩裝備,倘若可能,日後再為朝廷打造一支鐵弩騎兵,蕩清沙場。

然夢斷沉沙,風流成空。籌謀未行,他人先就出了事。

這把鐵弩是他的收藏,一直留在蓬萊宮中,早已蒙塵。這回受命出發,想起來,便隨手帶了出來,沒想到派上用場。

鐵弩威力本就巨大,發射得當,能擊碎獸骨,他還特意拿冰凍過後的狼頭為靶子,獲得的效果自然更加驚人,堪稱恐怖,順利地達到了震懾對方的目的。桑乾眼饞,他早看在眼裡。

草原政權冶金技藝落後不必說了,打造這武器,更需在融鐵時加入一種秘密礦物,令鐵質足夠堅韌,方能支撐弓弩發射之時產生的巨大後座之力。否則,尋常之鐵,發射幾次,座架必定破裂,形同廢鐵。當年他經過無數次的失敗,方試煉成功。故即便有樣,外人也不可能仿造得出來,索性便賣個人情,贈送給他。

那日在大帳中見識這物的威力之後,桑乾便就眼饞,只是不好意思開口索要,此刻見他如此大方,轉手竟就送了自己,大喜過望,接了過來把玩片刻,愛不釋手,哈哈笑著道謝,說定要回報。

李玄度這夜本就喝了許多酒,生啖牛心,再被那些西狄貴族圍住敬酒,又喝了一番,頂不住了,醉醺醺地告辭回來。

金熹嫁來這裡後,當地的一些風俗習慣在這些年間也慢慢地發生了改變。城中建起不少如同京都那樣的房屋,也有一座王宮。

李玄度來後,被安排住在了王宮之中。

他勉強撐到住所,還沒進去,便覺一陣反胃,俯在庭院裡狂吐,把今夜下腹的所有東西吐得精光,這才覺得稍稍舒服了些。

駱保留給了她,沒有隨身帶出,這邊金熹派了個年長穩重的僕婦服侍他的起居。

他吐完,打發隨從各去休息,自己捂住微微抽痛的腹胃入內,正想叫那僕婦打水洗漱,一愣。

屋中竟跪了兩個衣著暴露皮膚雪白的美貌西狄女奴,一豐滿,一苗條,環肥燕瘦,姿態柔順,見他進來,從地上起身,伸手欲扶。

李玄度後退了一步:「誰讓你們來的?」

女奴對望一眼,低聲說是左賢王命她們來的。

李玄度終於想起,桑乾今夜說要回報贈弩,想必這便是他的回報了。一時哭笑不得,拂手命走。

二女得過左賢王的命,往後務必好好服侍,叫秦王滿意。一是懼怕原主責怪,二是聽聞新主地位高貴,竟還這般年輕俊美,怎肯就這麼走掉,哀求留下。

李玄度沉下臉,作勢拔劍醉刺,二女恐懼不已,這才披衣逃了出去。

「錚」的一聲,李玄度隨手擲了手中之劍,踉蹌入內,一陣醉意襲來,他躺了下去,閉目臥眠,睡了不知多久,混沌的亂夢之中,他彷彿看到了什麼,想抓住,那夢境卻又消失,他跟著醒來,除卻頭痛,再無分毫的睡意。

他醒臥了片刻,待那種頭痛之感漸減,睜開眼睛,轉頭望著窗外。

月光如雪,靜靜地投在窗前。

他看了片刻,慢慢坐了起來,開門走了出去。

銀月河就在前方,宛如一條玉帶,蜿蜒繞著城池流淌,遠遠望去,波光粼粼,如在召喚。

他漫無目的地行到了河邊,最後坐於岸上,面向河水漸漸凝神,忽覺身後似乎有人靠近,轉過頭,見大長公主立在距離自己身後不遠的岸邊,正靜靜地望著自己,幾名隨從遠遠停在後面。

月光之下,她一身素服,容貌瑩美,渾不似人間女子,猶天上神女,墜落凡塵。

「姑母!」

李玄度喚了一聲,正待起身,金熹示意他不必起身,走了過來。

「如此晚了,姑母怎不休息?」李玄度問道,為她撣去岸邊一塊石頭上的塵土,請她坐下。

金熹坐在石上,微笑道:「聽說晚間左賢王送了你兩個女奴,被你趕走了,女奴恐懼,怕回去要遭懲罰,去求柔良庇護,柔良當笑話來告訴我,我睡不著,索性來看看你。你過來幾日了,東奔西走,姑母都沒和你好好說過話。」

離得近了,李玄度便看見她面容清減,說話的嗓音也帶著沙啞,知她這些天異常辛勞,恐怕接連幾夜都未曾閤眼。又想到她這前半生的經歷,坎坷隱忍,苦痛獨自承受,而今懷衛也小,從今往後,這一國幾十個部的重任又將完全壓在她的肩上,動容道:「姑母,你太不易了。」

金熹一怔,隨即微笑道:「一田一舍一柴門,那樣的人家,雖有你我不可企及的清平之樂,卻也要為口腹之求而奔波辛勞。玉麟兒你說,人活於世,誰真正容易?姑母已經很好了。這些年原本擔心你,如今看到你,姑母很高興。」

「對了,姑母聽說你的妻是菩公孫女,菩左中郎將的女兒?」

她嘆息了一聲:「當年她的父親便是在離開這裡之後不幸罹難……」

李玄度明白了,她應是聽懷衛說的。

「姑母勿要難過。此亦非姑母能掌控之事。」李玄度安慰她。

金熹沉默了片刻,繼續說道:「我從懷衛那裡聽了不少關於她的事。聽說秋獮時,她自告奮勇隨端王妃上場擊鞠,將趾高氣揚的東狄公主也給打敗了?」

李玄度點頭:「是。」

他想起了那日分別的清早,她從帳中匆匆出來和自己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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