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看見自己方才走過的那個路口,縱馬闖入了一個人,那人興沖沖的,一眼看到李玄度的身影,高聲大喊:「殿下!秦王殿下!小王來了!」

竟是于闐王子尉遲勝德!

這一刻,李承煜根本來不及想,尉遲怎會闖來這裡。

「停!快收回來!」他幾乎是倉皇地發出了新的指令,因為緊張,聲音都變了語調。

尉遲勝德死在這個地方的話,意味著什麼,作為一個帝國的太子,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停——」他扯著嗓子,又追加了一道命令。

馴獸者迅速地關閉了籠門,然而還是晚了,那三頭最早縱出來的猛虎彷彿聞到了鮮肉的味道,眼中綠光大作,利齒間流著口涎,轉眼便躍了出去,一前一後,出現在了獵物的面前。

姚張二公子驚得臉色大變。

他們雖也一身獵裝,背弓佩劍,並且熱衷狩獵,但單獨狩過的最大的獵物,充其量是麋鹿。即便遭遇虎兕,替他們圍在前面的也是侍衛和隨從,他們只需在最後時刻,猛獸半死不活之際,縱馬入圈,射出最後的那麼一兩箭罷了。

他們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然如此近距離地面對三頭兇猛無比的斑斕猛虎?

二人這個時候終於想起了李玄度,張皇呼叫秦王殿下,向他倉皇逃去求救。

尉遲勝德亦是生平頭回遇到如此的情景,既緊張,又興奮。見身下馬匹因為恐懼在原地不停打轉,已是失了控制,索性棄馬,張弓,對著其中一隻正朝自己撲來的猛虎張弓搭箭。不料因為過於緊張,手指發僵,原本再簡單不過的搭箭動作竟也慢了下來,終於瞄準,咬牙射出了一箭,箭簇插入猛虎的肩上,這畜生怒吼一聲,繼續朝他撲來。

尉遲大驚,眼看躥到了距離不到數丈的地方,愈發緊張,這時身後突然伸來一隻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尉遲迴頭,見是秦王。

「隨我來!」

尉遲慌忙掉頭,跟著奔至中間。

李玄度命尉遲、姚張二公子、兩名隨從以及隨後趕到的葉霄以犄角之勢站位,發箭暫時阻擋群虎靠近,又命張霆鑽木取火,點燃周圍野草,以阻擋猛虎的攻勢。

「方才來時,我留意過附近地形。西側是片沼澤,取火後,退至沼澤,將畜生引入,便可脫身。」

「務必聽從安排,不可單獨行事!」

眾人猶如有了主心骨,不似剛開始那樣慌張,紛紛依命行事,連姚張二公子也打起精神加入陣型以自保。侍衛張霆精通這種極端情況之下的野外求生技能,很快尋到了合適的乾燥木片,削出刨花,以箭簇頭為鑽桿,迅速鑽木。

三頭猛虎只要試圖衝來,便會遭到亂箭攻擊,逼得一時無法靠近,陸續受傷,身上插著箭簇,圍著中間幾人不停地來回走動。

眾人隨身攜帶的箭簇漸漸用盡,正當情況危急,張霆順利點火取了火種,很快點燃周圍的野草。

野獸懼火,猛虎變得愈發躁怒,吼聲此起彼伏。

李玄度叫人脫下外衣,引火做火把攜著,令猛獸不敢逼近,照計劃退出澗口。

李承煜躲在暗處,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李玄度下一步的安排,但他十分清楚,自己必須要現身救場了。

他命心腹帶上人馬,隨自己從澗口縱馬入內,作出猶如剛剛回來的樣子。

尉遲看見太子帶著人馬現身,大喜,喊道:「太子當心!小心畜生攻擊!」

李承煜道:「孤方才遇到了來接孤的手下,耽擱了片刻,這裡竟就來了野獸!稍安勿躁,孤來救你們!」

他這裡有十數人,得令後圍了上來,列陣朝著猛虎射箭。

火光大作,濃煙滾滾,猛虎受傷,倉皇逃竄,一場驚心動魄的人虎對峙終於告終。

葉霄帶著人迅速撲火,但火勢既起,一時也難以撲掉。李承煜高高坐於馬背之上,穿過濃煙朝著李玄度和尉遲而來。他的臉上帶著關切的神色,正要問尉遲為何會來到這裡,這時,一個誰也料想不到的意外發生了。

路旁的一株枯木起了火,枝條迸濺著火星子,一簇火星恰好濺入了李承煜胯下馬匹的眼中,坐騎眼目受傷吃痛,加上近旁火光大作,本就恐懼,當場發狂,竟將李承煜掀了下來,朝前狂奔而去。

這便罷了,更加不幸的是,李承煜落地之時,一腳竟被韁繩的套給纏住了,一時無法脫身,人倒掛著,被馬匹帶著在地上拖行。他試著去拔腰間的佩劍以自救,劍卻從鞘中滑出,手抓了個空。

眾人被這突然發生的意外一幕給驚呆了,侍衛們反應了過來,紛紛追上去想要解救太子,一時哪裡追得上,眼睜睜看著它拖著人衝了出去,朝前狂奔。

侍衛們大驚失色,慌忙翻身上馬繼續追趕,奈何太子坐騎是匹神駿,奔速本就極快,何況此刻又在發狂,很快將眾人甩在了身後,越去越遠。

太子在地上被拖著前行,身影猶如一片落葉,原本還能聽到他的呼救之聲,很快,聲音變得微弱,消失了下去。

侍衛們心驚肉跳,咬牙繼續奮力追趕。

李玄度縱馬從後追了上來,人坐於馬背之上,取弓,抽出一支箭簇,搭在弓弦上,慢慢張弓,待弓滿,瞄準前方的目標,緊緊扣著弓弦的拇指一鬆,箭簇離弦,朝著前方破空疾射而去。

這支箭,射斷了那條纏著太子腳的馬韁,人和馬這才得以分離,馬匹丟下主人,轉眼跑得無影無蹤。

侍衛們狂奔而上。

李承煜的臉和手腳佈滿了刮擦的血痕,衣裳破裂,頭上的金冠也沒了,披頭散髮,模樣慘不忍睹。

半晌,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目光渙散。

「太子殿下,你怎樣了?方才實在太危險了!若非秦王殿下一箭射斷了繩,救了殿下,殿下危矣!」

尉遲也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說道。

李承煜對上了兩道注視著自己的目光,自於他的皇叔李玄度。

他嘴唇微微顫抖,彷彿想說什麼,最後又閉上了嘴。

李玄度道:「千金之體,坐不垂堂,何況殿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殿下保重自己,則是宗廟之福,社稷之慶。玄度不過一賤軀罷了,何足輕重。殿下今日之舉,恕我直言,非明智也。」

他語氣平靜,說完直起身,環顧了一眼四周。

暮色漸濃。他命侍衛將太子小心抬起,即刻送回去救治。

……

菩珠度日如年,坐立不安。

她後來又去找了韓榮昌,讓韓榮昌再帶著人過去。當然沒有明說太子要對李玄度不利,只說自己不放心李玄度,讓他去接。

半天過去了,也不知那邊情況如何。她幾次想親自再去,又擔心自己手無縛雞之力,萬一再給李玄度添亂,只能打消念頭,等著訊息。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懷衛今早醒來發現了李玄度送給他的獵鷹,樂不可支,學著熬鷹養鷹,一整天都沒出去,自得其樂。李慧兒領著婢女們收拾完行裝,過來想問阿嬸這邊收拾得如何了,卻見她臉色不大好,彷彿生了病的樣子,問她她又說沒事,有些擔心,陪在一旁不肯走。

菩珠望著窗外越來越黑的夜色,再也忍不下去了,正要出去,忽然這時,被她派出去打聽訊息的王姆疾步入內,報告了一個方傳來的訊息,道太子今日攜眾狩獵,竟遇到幾隻猛虎的攻擊,旁人倒是無礙,唯太子意外遇險,幸好被秦王殿下所救。此刻秦王已經歸來,面見皇帝,正在請罪。

這訊息已是傳得滿行宮的人都知道了。

懸了半日的心,落了下去。

李玄度平安歸來了。

他沒受傷,也沒丟命,這就好了。至於請罪,當然必不可少。

身為皇叔,伴太子同行射獵,未能盡到保護太子的職責,自然有罪。

不過菩珠不擔心這個,他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

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親自送李慧兒回,叮囑她早些休息,明日準備上路回京,又去看了眼懷衛,回了自己住的地方,這才感到渾身乏力,就好似打了一場大仗般虛脫,草草沐浴了一番,便躺了下去,閉目想著自己的心思。

李玄度見皇帝請罪,皇帝自然沒有責怪,嘉獎他救下太子。

他退出後,沒有再回他住的帷帳,而是徑直去往西苑。

夜風陣陣,他行在燈影婆娑的宮道和迴廊之上,穿過隔出座座宮苑的道道粉牆,想著回來時從葉霄那裡聽來的事,腳步漸漸加快,到了最後,隱隱竟有幾分心急難耐之感,恨宮道回覆,曲廊幽深,阻止他去見她。

大約到了戌時中,菩珠聽到門外傳來一陣說話的聲音。

李玄度回了!好似低聲問婢女她在做什麼,婢女回答,王妃已歇下去了。

門被人輕輕地推開,那人走了進來,停在床前。

菩珠裝作剛被吵醒似的,睜眼,看見他,臉上露出笑容,急忙爬起來,作勢要下床去迎他。

他立刻快步靠近,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肩,阻止了她的起身。

菩珠順勢坐在床上道:「殿下你回了?我擔心死了!方才聽到了你平安回來的訊息,這才放下了心……」

他凝視著她,雙目一眨不眨。

菩珠裝作不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殿下你怎的了?可是我臉上有髒汙醜了?你快幫我拿鏡,我照照看……」

李玄度終於發聲,唇貼到她的耳邊,低低地道:「姝姝臉上便是有了髒汙,亦極是美貌……」

菩珠一定。

其實也不過一句普通的話而已,他呼她乳名,贊她美貌。但不知為何,這話從他口中這般說了出來,在她聽來,竟充滿了一種若有似無的濃濃的曖昧之感。

她心輕顫,面紅耳赤,有點不敢再和他對望了,索性舉起雙手捂住臉撒嬌:「殿下你在笑話我……」

李玄度再也忍不住了,拿開她捂著臉的手,低頭便做了方才見到她就想做的一件事,吻住了她的一張紅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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