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接下來的一齣獻舞,更是將宴會的氣氛推到了今夜的高潮。

一群全部都是十四五歲的胡兒少年被領到了貴婦人們的面前。他們頭戴尖頂如山的高帽,帽上綴著明亮的珍珠,身上穿窄袖的衣裳,細腰則用飄逸的綵帶緊緊地扎束,每個人的脖頸上還戴了一隻懸了一圈小鈴鐺的項圈,個個俊俏,當琵琶和胡笳的樂聲響起來,胡兒起蹲、旋轉、跳躍,隨著他們肢體的舞蹈,鈴鐺作響,綵帶飛舞。

貴婦人們對獻舞反應不一。有的矜持地用扇子半遮住自己的面孔,只露出雙目,有的笑吟吟地欣賞胡兒奴的舞蹈,還有一些眼睛盯著胡兒們的臉,和身邊女伴的低聲議論,不時發出一陣帶了曖昧意味的吃吃的笑聲。

菩珠身旁那位瑪葉娜王妃的酒量過人,一杯接一杯地飲,自己半醉了不算,還勸菩珠也飲。

人在蕭氏的地盤裡,還剛經歷過方才那一齣的「殺馬威」,菩珠怎敢縱酒?藉口自己不會飲酒,推脫著悄悄注意蕭氏,發現陳淑媛和她在竊竊私語。

和別的貴婦人們顯然在議論胡兒奴不同,她倆給菩珠一種感覺,似乎在說著別的什麼事情。

應當是好事,蕭氏的臉上帶著笑容——那是一種猶如長久以來忍受著的屈辱和憤恨一朝得以宣洩似的得意而痛快的笑容。

二人咬了片刻的耳朵,過了一會兒,她的注意力好似又回到了菩珠的身上,起身春風滿面地走來,關切地問她吃喝得如何,可有需要自己加以協助的地方,瞟了眼獻舞的胡兒奴們,低聲笑吟吟地道:「妹妹若是看中了哪個,只管和姐姐開口。」

菩珠羞怯搖頭,蕭氏吃吃地笑,似正要打趣她,忽然這時,之前那個送花冠的管事又來了,將蕭氏請到一旁說了句話。蕭氏臉色微變,似是不悅,轉身匆匆出了宴堂。

菩珠一時猜不出她那裡出了何事,不過興趣也不是很大了。今晚人見了,臉露了,多少也有點摸清楚對方對自己不懷好意了,至於根源,十有八九和李玄度脫不了干係。

她心裡有點惱火。

太不幸了。因為李玄度,自己莫名又收穫了一個敵人。最可氣的是,那個始作俑者現在對自己是毫無用處可言,簡直形同擺設,莫說讓她當皇后了,連求他幫自己找阿姆都成問題。

菩珠不想再繼續留在這裡了,正好幾名貴婦人醉了酒,相繼被扶著退了席。一旁的瑪葉娜王妃似也喝得太多,有點頂不住了,她的侍女問她要不要去休息。

瑪葉娜王妃搖頭,說再等等:「晚上還有個真正的大熱鬧沒到呢。」

侍女好奇追問。

王妃打了個酒嗝,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改用番語道:「長公主那個女人,一向瞧不起我,現在該她好看了。我的好朋友都尉夫人今天晚上給將軍夫人準備了一份大禮。她探聽到了一個訊息,長公主的丈夫韓將軍在外頭養了個女人,並且也打聽到了可能的住址,就在京都之中。她們已派人去找,只要訊息得到確證,長公主就是京都裡最大的笑話了。這才是將軍夫人今晚收到的最好的禮物,也是最大的熱鬧。」

她的語氣充滿幸災樂禍。

她口中的「都尉夫人」便是陳淑媛。

菩珠聽得清清楚楚,愣了一下。

她終於想了起來,前世好像確實出過這麼一件事。駙馬韓榮昌揹著長公主在私宅養著從前的妻子。訊息沸沸揚揚,得罪了不少人的長公主便成了京都貴婦人們私下譏嘲看熱鬧的物件。

前世的這個時候,自己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對這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她也不是很關心,全是後來零零碎碎聽說的。現在回想,隱隱只記得那個女人好似很快得暴病死去,韓榮昌不久也搬出了長公主府,過了好幾個月,直到明年春,因為瘟疫的影響,這件事才漸漸沒人提了。

前世因為和韓榮昌不熟,她對這事並不上心,印象也不深刻,現在稍微一想,便明白了。

原來這是上官皇后和甘夫人對長公主施加的報復。

幾個月前,因為長公主一黨的設計,令甘夫人的女兒陳惠媛名聲掃地,爭奪太子妃之位的事也隨之失敗,她們怎麼可能甘心看著長公主春風得意?必定在暗中想方設法地報復。

也是韓榮昌運氣不好,就這麼變成了兩派女人暗鬥的炮灰。

難怪方才陳淑媛和蕭氏咬耳朵的時候,蕭氏露出那種表情。這確實將會是她今天收到的最大的一份生日禮物。

起初一陣驚詫過後,菩珠遲疑了下,很快做了決定。

不知道就算了,此刻陰差陽錯,既讓她聽到了這個秘密,還是儘快通知韓榮昌為好。

雖然她也巴不得能看長公主的笑話,對這個前世後來興風作浪害了她的女人恨得不行,但韓榮昌人還算不錯。就是看在他前世最後壯烈捐軀的份上,能幫的話,她還是想幫他一把。

就是時間有點緊,不知道趕不趕得上。

罷了,盡力就是。

菩珠立刻以更衣為藉口起了身,喚上帶出來的王姆,出了宴堂,來到外面庭院一個無人的角落,停在暗處,低聲將事情對王姆交待了一番,讓她立刻乘馬車去長公主府找韓榮昌,把事情告訴他。

王姆匆匆離去。

自己已是盡力了,能不能幫上忙,她也無法控制,端看韓榮昌的運氣了。

菩珠在角落裡出神了片刻,籲出一口氣,邁步正要回宴堂,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抬頭,見走廊上來了兩個人,竟然是沈暘蕭氏夫婦。

沈暘大步朝外走去,看著似要出澄園,蕭氏在後追趕而上,攔住了他的去路,質問他又要去哪裡。

菩珠嚇了一跳,怎能再貿然走出去,急忙屏住呼吸,將自己藏得更深,想等這夫婦過去了再走。

沈暘的去路被擋,不耐煩地道:「花冠也送了,你還不滿意?給我讓開!我有事!」

蕭氏顫聲道:「你這也叫送?花冠是我自己備的,家奴送了過來!你平常不陪我就算了,今日我生日,竟也要走?是不是李麗華那個老貨又叫你了?」

沈暘怒道:「無知婦人!我有要緊的正事,滾開!」

蕭氏反而冷笑:「今日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休想走!想我蕭家何等門第,當初下嫁你的時候,你才區區一個五品的折衝都尉,更不用說你沈家出身低賤!如今飛黃騰達了,你眼中便沒了我?你的良心呢?」

沈暘寒聲道:「我沈家是出身低賤,配你卻也綽綽有餘。秦王府裡的那位,倒是出身高貴,可惜你沒那個命。當初他去無憂宮,你怎不跟著去?若是跟著去了,如今的秦王妃指不定就是你了。別以為你有多高貴,我看你就是個賤人!」

蕭氏彷彿被針給刺了一下,抬手便要扇他耳光,剛舉起手,對上丈夫射來的兩道幽幽的冷酷目光,那隻手便定在半空,落不下去。

沈暘冷冷地道:「回你的宴堂去!」

蕭氏腕上套的幾隻金鐲在空中微微打抖,胳膊僵持了片刻,無力地垂了下去。她掩住眼底的怨毒之色,捂住臉低頭匆匆去了,隨後上來了一個沈暘的隨從,對他低低地說了幾句話。

距離有點遠,菩珠聽不到那隨從到底說了什麼,只看見沈暘點了點頭,轉身匆匆要走,走了幾步,突然停下腳步,慢慢地轉過頭,看向了菩珠的這個方向。

菩珠以為他發現了自己,心臟狂跳,睜大眼睛看著他轉身走了過來,正驚慌地想著該怎麼應對,忽見他停在距離自己十幾步外的一座假山前,低低地喝了一聲:「出來!」

隨著喝聲,假山後現出了一道人影。

菩珠認得那人,居然是李瓊瑤身邊的那個傅姆!

菩珠這下詫異萬分。沒想到這裡除了自己,居然還有這麼一個人。

再略加思索,登時明白了。

必是公主還想尋自己的晦氣,方才留意著自己,見她出來,派了她身邊的傅姆跟著。

傅姆倒不如何驚慌。

她是公主乳母,在宮中很有地位,遇到了那一幕,不想令主家夫婦尷尬,這才藏了起來。方才不小心動了下,被察覺,索性出來,笑道:「沈將軍莫誤會,方才我是多吃了兩杯酒,更衣經過此處巧遇,不想打擾到將軍與夫人,這才避了一避,絕無別意。將軍放心,我耳朵有些背,什麼也沒聽到。將軍自便,我也去了。」

她說完抬腳而去,才走了幾步,身後無聲無息地伸過來一條腰帶,脖子一緊,被那條腰帶給纏住了。

傅姆拼命掙扎,兩隻腳胡亂地踢,踢得地上的小石子蹬蹬亂飛,奈何沈暘手中腰帶越絞越緊,很快傅姆兩眼翻白,面孔紫漲,舌尖微吐,氣絕倒了下去。

沈暘仍未收手,繼續絞了片刻,確定人死透了,這才收回腰帶,若無其事地繫了回去。

那隨從上來,看了眼地上的屍體,低聲道:「她是寧壽公主的乳母,等下見不到人,若公主問起,如何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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