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姆指著西北角道:「殿下仿似去了鷹臺。」
菩珠一喜,朝老姆所指的方向而去,走到道路盡頭,看到一道牆垣擋路,有扇顯得有些破敗的門。
門半開著。她走了進去,有條通道,一直朝前延伸,道路的盡頭,隱隱可見一片被夜色勾勒出的角樓輪廓的暗影。
她昨夜才入的王府,今日回來,白天也未四處走動,對王府的佈局並不清楚,但方才那樣找了一圈下來,只覺假山流水,處處景緻,看得出有人打理過的樣子。唯獨這扇門後,走了不過一箭之地,路上便爬了荒草,那荒草瘋長,再走幾步,竟將前頭的路也給埋了。
四周沒有半點聲響,只剩走路時裙裾擦過荒草發出的窸窸窣窣之聲。除了婢女手中的幾隻燈籠照著腳前的一片地,其餘的地方黑漆漆的,只覺長滿了大片大片的雜木。
看得出來,從前這裡是個林子,如今無人照管,樹冠高低相雜連成一片,附近的山石更是頹塌倒地,到處都是萋萋野草。
不過隔著一道牆垣,王府裡竟還有如此一個荒蕪落敗的角落。
婢女漸漸膽怯,幾人縮在了一起,看著都想掉頭回去了,但王妃沒有開口,她們也不敢亂動。
顧名思義,這裡從前應當是用來豢養鷹犬的地方。但這麼多年無主,且地方偏僻,之前王府準備大婚之時想必忽略掉了,未曾清理。
菩珠也疑心方才那個老姆看錯了。
李玄度跑這種鬼地方來做什麼?
她舉目眺望一眼前方,忽見道路的盡頭隱隱飄著一點燈火。
婢女們也瞧見了,愈發害怕。紅兒顫聲道:「鬼火……」
菩珠後背亦開始發毛,卻不願在婢女們面前露怯,壯著膽子又看去,覺著像盞燈籠,遲疑了下,硬著頭皮下令繼續前行,很快到了近前,終於看清楚了,暗暗吁了一口氣。
原來是駱保,提了只燈籠站在路邊,遠遠看去,可不就像一點鬼火飄在空中嗎,倒是憑空被嚇了一跳。
駱保聽到身後動靜,扭頭見是新王妃到了,忙小跑過來見禮:「王妃怎的來了這裡?」他的語氣聽著有些驚詫。
菩珠看他是橫豎不順眼,淡淡地道:「殿下在嗎,我尋他有事。」
駱保低聲道:「殿下在放鷹臺上納涼。」說著,指了指道路盡頭的一座高臺。
菩珠命婢女們在原地等待,自己提了只八角絹紗如意燈籠,朝著朝高臺走去,到了近前,繞過一道坍塌了一半的殘垣,她停了腳步。
遮月的那片烏雲恰遊走而過,月光終於亮了些,灑落鷹臺,清冷如水。她看到李玄度竟仰面臥在一道高高的石階之上,階下丟了只酒壺,他的左手壓覆在額上,受傷的右手靜靜地從石階上垂落,彷彿醉後已經睡了過去。
菩珠看著那道身影,踩著沒到自己小腿的荒草,慢慢地靠去,快走到那段石階前時,腳被埋在草下的一塊石頭絆了一下,人打了個趔趄,手中燈籠一時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燈籠滅了,腳前變得更加暗。
她嚇一跳,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前方那道月下的臥影,一時不敢再靠近。
「你來此作甚?回吧。」
片刻之後,階上的那道臥影依然靜靜,但卻傳來了他的聲音。
雖然聲音聽起來十分疏離,但卻足夠鼓勵菩珠繼續前行了。
她走完了那片被荒草埋沒的階庭,腳上的雲頭繡鞋,踩在了通往鷹臺的第一道石階上。
石階在月下泛出隱隱的玉色熒光,應是漢白玉砌。
可以想象,當年此處鷹唳犬吠,騶奴往來,何等喧盛,而今終究逃不過落敗,一級一級的階隙之間長滿青苔,落腳膩滑。
菩珠提著裙裾,小心地踩著臺階上去,終於來到了李玄度的身旁。
他依然那樣臥著,以臂覆目,未曾動過半分。
夜已深更,白日的秋熱退去,菩珠能清楚地感到自己裙裾的下襬已被草叢裡的露水給打溼了,羅襪也沾漉,潮溼地貼在她雙足的肌膚上,又溼又涼,很不舒服。他身上卻就那件薄薄的直領袍,腳上連襪都無,只趿了雙木屐。
「殿下,更深露重,你也回房歇息吧,你手本就傷了,萬一再受寒,不是小事。」
菩珠蹲坐到了他身下的一級石階上,柔聲地勸。
李玄度沒有動,也沒有答她,依然以臂覆目。
菩珠在心裡整理思路,再次開口:「殿下,方才我不是有心丟下你走的。我向你剖心,你卻不相信我,當時我心情太亂了,又怕強行留下更惹你厭惡,這才無奈先回了。回去後我便反思。是我的錯,我能理解殿下你的顧慮。往後我不會再逼迫你了,我會用我行動向你證明我的誠意……」
菩珠說著說著,視線落在了他的臉上。
淡月朦朧,他露在手臂之下的半張面容彷彿也蒙上了一層寂光。
荒臺,野草,頹山,殘階,還有身邊這個臥在石階上彷彿靜靜睡著了的男子,她的新婚郎君……
必是月光作祟,她心裡竟升出了一種她前所未有的愛憐之感,只覺這地方太過荒敗,連鬼都要出來了,不能讓他一個人留下,她非得把他弄回去不可。
鬼使神差一般,她伸出手,試探著,輕輕地握住了他垂在階下的那隻傷手。
指尖碰觸到了他的手腕,只覺他皮膚冰冷,彷彿沒有半點活氣。
她心中愛憐更甚。起先本來還膽怯,待發現他一動不動,任由自己握著他的傷手,另隻手臂依舊那樣覆目,並無任何的抗拒,頓時受了鼓舞,膽子一下大了起來。
她很快便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鬆開了他的手,朝他爬過去,試探著低面,用她溫暖的紅唇輕輕覆在了他的嘴上。
他依然沒有抗拒,更沒有推開她。
她感到他的氣息帶了點酒氣,但除了這氣息還能感覺到是熱的,他整個人,包括他的唇,全都又溼又冷。
她愈發覺得心疼,膽子也更大了,索性拿掉了他遮覆著額目的那隻手臂,張嘴,含住了他的唇,帶著安慰他的感覺,輕輕親吻。
他的呼吸愈發熱了,熱得甚至灼人,帶著酒味的氣息,一陣陣地撲向她的面頰。菩珠感到一陣心慌,心神又奇怪地盪漾了起來,李玄度這時忽地睜眼,她嚇一跳,一頓,方才的膽便縮了回去,急忙松嘴離開了他,抬頭屏住呼吸,睜大眼睛和他對望。
月光下,他面龐僵硬,兩隻眼睛便直勾勾地盯著她。
菩珠膽怯,更覺羞恥,慌忙為自己方才的行為做著解釋:「殿下你也回吧。你若不回,我也睡不著覺……」一邊說著,發現自己人幾乎還靠在他的胸膛之上,忙起身要挪開,不料才動了一下,右肩感到一痛,竟被他伸手一把給攥住了。
菩珠低低地驚呼一聲,人被他強行拖了上去,他也翻了個身。
菩珠這下真的慌了。
她身下的石階又硬又冷,硌得她很不舒適,但他這幅陌生的樣子更讓她害怕。她不敢掙扎太過。
「殿下,該回去了……」她的聲音有點發抖,氣息紊亂。
他一言不發,牢牢壓她於階,猶如釘在了地上。
菩珠很快便停止掙扎。
眼睛一閉,男人會有什麼區別?她想。
雖說這裡地方不舒服,她也不喜歡他對待自己的這種方式。但今晚做這種事,本就在她計劃之內,本以為沒了希望,這個月就這麼浪費過去了,沒想到峰迴路轉,雖那本小冊子裡列明的時辰也快到點了,但說不定她運氣好,依然一舉得男?
她變得柔順了起來,非但不再拒絕,反而輕舒玉臂摟住他的脖頸,忽然這時,階下一隻不知道是什麼的野東西飛快地竄了過去,酒壺從階上滾落,發出一陣嘰裡咕嚕的聲音。
菩珠感到正壓著自己的男人忽地停了下來。
她唇瓣微張,呼吸急促,慢慢地睜開眼睛。他雙眉緊皺,望著自己,一動不動。
「殿下……」
她星眸半閉,輕聲呢喃,伸手要將他的腦袋壓向自己,想再次親他嘴。
他方才對她做了些別的,唯獨沒有親她嘴。這讓她感到有些不快。
李玄度卻偏開了臉,片刻之後,她聽到他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在自己的耳邊響了起來:「我無意爭奪皇位。你須得先想清楚。」
菩珠呆住了。
這一次,她有一種感覺,清清楚楚的感覺。
他沒有騙她,他說的是真的。
她原本緊緊摟他脖頸的胳膊控制不住地軟了下來,最後鬆脫了。
他很快便放開了她,自顧翻身坐起,掩回衣襟,低低地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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