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是李玄度十四歲的時候先帝所賜。
作為先帝寵愛的幼子,王府除了位置上佳,位於城北承福裡的中心,論佔地和格局,在京都的眾多豪宅大邸中也是數一數二。前堂屋宇宏闊,後苑亭臺閣榭,處處假山流水,花木芬芳。據說剛開府時,先帝還特意命內府在王府裡建了一個鷹犬場,送去騶奴,專為喜歡狩獵的秦王豢養各色紫雕白隼蒼鷹和獵犬。
當年的風流早已雨打風吹去了,不過兩年王府便失了主人,這些年一直荒著,惹得不少京中權貴眼紅,紛紛打過王府主意,希望據為己有。奈何孝昌皇帝愛護秦王,一律不允。如今秦王歸京,又逢大婚,整座王府的景象,雖不可能再復當年的鮮花著錦之態,但裡外前後俱打掃乾淨,破敗了的地方也翻修過,奴婢就位。為了準備大婚,秦王在西海郡王府裡的掌事李進和一個從小近身服侍他的名叫駱保的閹人也入了京都。
秦王和王妃的新房設在後東閣的瓊苑裡。穿過粉刷一新的牆垣,入苑門,過曲廊,迎面一排苑屋,這裡便是今夜大婚行禮的所在,也是秦王夫婦日後居住的寢堂。
司婦們早已佈置好屋內的同牢之席。
案上擺著金盤金壺,一雙巹爵,以及用來淨手進食的盛滿水的罍和枓,另外一隻黑漆方篚,裡面是匕箸和摺疊整齊的兩塊雪白手巾。
菩珠跟從牽引自己的端王妃,登上了臺階,穿過東西各站一排執扇秉燭奴婢的走道,入了正屋,照端王妃的吩咐站立,停住,聽到端王妃笑道:「秦王可去帕了。」
她屏住呼吸,眼睛盯著面帕下露出的腳前的一塊地,看見身前出現了一片男子絳袍的袍角,知是李玄度到了自己近前,不禁屏住呼吸。也沒覺察到他的動作,眼前光線一亮。
李玄度已取下了她的面帕,身側立刻有婢女托盤而上。菩珠看他將面帕很快地放了下去,轉身便往他的位置去了,立在食案東的一側,等著儀式開始。
他的視線,就沒在自己的身上停留,哪怕是一眼。
菩珠早做好自己將遇他冷落的準備。獲悉賜婚訊息的次日,她去找他,他連個面都不露。
但冷淡到了這種地步,替她取面帕,二人面對面站,近在咫尺,他也沒看自己一眼。這令她還是感到有點意外。
看來依然低估了他對自己的厭惡之情。
她不動聲色,聽從司婦的引導,被引到案席西的一側。
相對他站定後,她忍不住再次望向他。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視線望著端王妃。
他平日衣飾簡單。尤其那日雷雨黃昏,她第一次到紫陽觀去找他時,看到他獨自在靜室裡衣衫不整地對著窗外風雨飲酒。
那醉玉頹山的一幕,像是在她的腦子裡鑿下了一個深深的印跡,至今想起,猶如昨日,她便是想抹也抹不去。
今夜他卻很不一樣。外穿一身絳紅色的親王袞冕婚服,頸上露了一小截和她內裡相同的白色素紗衣領,勁瘦的腰身繫了條鏤金玉帶。
近旁有株比人還要高的燈樹,滿枝明火。他長身鶴立,在火色的映照之下,容色華美,英英貴氣。
菩珠看著,腦子裡忽然竟冒出來一個念頭。
上輩子的後來,他必是立後了。就是不知道上輩子,那個和他如同今夜這般相對而立等著行合巹之禮的女子又是誰?
菩珠忽然感到很是好奇,懊悔自己死那麼早,要是能再熬些時日,說不定就知道了……
正微微出神,忽然見他似有所覺察,眸光掃了過來,蹙眉盯了自己一眼。
她嚇一跳,立刻裝作若無其事,迅速地轉移視線,亦望向了端王妃。
端王妃命司饌入內。司饌領著七八名婢女,捧牢饌魚貫入內,將容器內的食饌按照規制,一一擺放在秦王和王妃的面前。
「請坐。」司儀說道。
菩珠前世曾經歷過這一套。
太子的大婚同牢禮和親王差不多,這輩子重來,雖算不上駕輕就熟,但心中也是有數。且方才看李玄度被他抓了個正著,不敢再分心,亦端著態度,聽從行事,和李玄度一道跪坐。
司饌亦跪,從篚中取了一柄小金匕,從同塊肉上分別割了兩片肉,裝在兩隻盤中,送到秦王和王妃的面前。婢女執了水枓,從罍器中舀水,助秦王和王妃淨手,預備分食。
菩珠淨手之時,發現李玄度只伸出左手,右手垂在身側不動,彷彿有些不便。
她便留了個心眼。接過白巾擦手,再接遞來的一雙包金銀頭箸,又看了他一眼。
他的身後貓腰飛快小步行來一名看起來比他大了幾歲的青年宦官,跪在他的身側,代他夾起肉片餵食。
這回菩珠終於看到了。他的右手受了傷,包裹著紗布,只是起先沒有動作,又被禮服大袖遮擋,所以她沒察覺。
都快大婚了,他的手是怎麼受的傷?
菩珠怕又被他抓個現行,不敢多看,壓下心中好奇,低頭吃盤中的肉。
肉是祭祀過的白肉,沒任何調料,味道寡淡,還以肥為美。
幸好只有一片。
她沒嚼,忍著反胃之感,略微困難地給吞了下去。吞完肉,抬眼再次望向他,見他早已吃完,端坐,正冷冷看著自己,見她抬眼,便將目光轉向端王妃。
接下來是飲合巹酒。
司饌往二人的巹爵中分別倒酒,新婚夫婦起身,隔空對拜,再次落座,接酒飲下,至此禮成。
端王妃笑容滿面地上前恭賀二人,隨後由司婦分別引新婚夫婦各自除去冠冕和飾物,略作盥洗,服侍二人換上新婚便服,再引出,全部完畢後,帶著人退了出去,將門關上,正屋之中,便只剩下今夜的新婚夫婦。
屋中明燭灼灼,亮如白晝,二人隔案依舊相對而立,誰也沒說話。
雖然已無數次地告訴自己,也覺得今夜一切應當進展順利,但此刻真的和他禮成,變成了新婚夫婦,又只剩二人面對面,菩珠還是控制不住地再次起了緊張之感,也覺尷尬。
正思忖,是等他先說話,還是自己開口,忽見他丟下自己,邁步朝著寢堂去了。
他態度雖然冷淡,丟下自己就走,但方才浮出的尷尬氣氛,反倒消失了。
罷了,討人厭就討人厭,她本也不打算討人喜歡。上輩子就那麼過來的,想起來太累人,幸好這輩子用不著了。
待達成約定,生了兒子,往後,出去了是秦王王妃夫婦,私下各自快活,豈不清淨?
她穩了穩神,跟著入了寢堂。
李玄度的動作倒是快,已坐在了鋪著絳色錦衾的床上,甩掉腳上的靴,用他好的那隻左手隨手拿起一卷,翻身上了床,靠在床頭便看起了書。
菩珠坐到妝奩櫃前,開啟鏨花鏡匣,做出對鏡映照自己面容的模樣,實則通過鏡面暗中觀察身後的人。半晌,見他看書看得彷彿專心致志,便輕咳一聲,起身朝他走去,走到床前,停在那煙霞般的絳紅銀紗帳畔,輕聲道:「殿下可需進食?若是飢餓,我叫人送吃食來。殿下平日愛吃什麼?」
「不必了。」
床上的男子眼眸未抬,依舊落在他手中的書卷之上,應了一句。
菩珠頓了一頓,卸妝後一張瑩潔的面容上露出了微笑,道:「殿下,我沒有想到,當日在河西福祿驛置與殿下始有一面之緣,今日竟有如此局面。想來天註定。我欲叫殿下知曉,不管以前如何,今日開始,我必履我王妃之責。只是我生性愚鈍,往後若有不到之處,還望殿下及時指正。」
李玄度眼眸依舊未曾離開手中書卷,冷冷道:「你認命倒是認得快。」
菩珠被噎了一下。
這個洞房夜的開頭,他的反應,超出了她的預計。
她決定改個方略。
視線落到他受傷的那隻手上,關切地問:「殿下你的手怎的了?是在哪裡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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