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琬琰匆匆趕到古城。
白鏡堂一隻腳打著繃帶,下巴上也纏了一圈,躺在床上正閉著眼,忽然聽到屋外起了腳步聲,伴著一陣話聲,辨出是妻子和下人在說話,一下睜開眼睛,扭頭望去。
門被推開,妻子張琬琰站在檻外,卻沒有進來,兩道目光掃了過來。
「少奶奶,大少爺這幾天都這樣躺著,下巴也腫得厲害,吃個飯喝口水都疼,您快看看吧。」虎妞介紹著大少爺的傷情,目光充滿同情。
「琬琰……」
白鏡堂有氣沒力,聲音發抖,掙扎著要從床上爬起來。
「哎呀,大少爺你快躺著吧。」虎妞走了進去,扭頭卻見少奶奶還是立在門檻外一動不動,感到不解,停下腳步。
「少奶奶?」
張琬琰冷冷地和丈夫對視了片刻。
「琬琰,我……我不是故意要麻煩你的……」
白鏡堂張了張嘴,又慢慢地閉上。
「虎妞,你先伺候著大少爺吧。」
張琬終於開口,淡淡說了一句,隨即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大少爺,少奶奶怎麼了?您都這樣,少奶奶怎麼不心疼,好像還在生大少爺您的氣?」
虎妞本以為大少爺摔成這樣,少奶奶過來看見肯定心疼,沒想到她一反常態,竟這麼漠不關心。
大少爺平常為人好,對他們這種下人很和氣,她也不怕他,忍不住就問了出來,問完了,見他盯著自己,看著彷彿生氣了似的,吐了吐舌頭,趕緊溜了出來。
張琬琰找到了在書房裡寫著字的公爹,說自己來了,給他問安。
白成山頷首,說:「你們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老大不小,自己卻還糊塗著,我也沒法再管他了,由他去好了。我給你的話,劉廣想必也轉了。你從前在家也是爹疼娘愛,嫁了鏡堂,反倒受委屈,這些年不容易,我都知道。我還是那句話,這回你放心去散心,多久都行,不用記掛家裡的事,有我呢。」
對著丈夫,張琬琰是餘恨未盡,冷著臉也是本心,但現在,聽到一向威嚴的公爹對自己說著這樣的話,和顏悅色,不知怎的,眼眶反倒發熱了起來,道:「媳婦十分感激。其實我也有很多不到的地方。」
白成山道:「金無赤金。你已經做得可以了,不必對自己過分苛責。」
張琬琰忍住眼中酸楚,點頭:「多謝爹的話。爹你忙吧,媳婦不打擾了,再去看下鏡堂。」
她退出書房,拭去眼淚,等情緒平復了些,回到丈夫跟前。
白鏡堂見她又來了,站在床前盯著自己,費力地慢慢地爬了起來,小聲說:「琬琰,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吧……往後我一定改……」
他那一摔很是厲害,不但下巴破了,這兩天腮也跟著腫了,說話有點含糊。
他說完,見妻子還是沒有半點反應,不敢再出聲,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張琬琰出神了片刻,說:「你再休息幾天,等能上路了,就一起回廣州。」
「行,行,都聽你的……琬琰你要是想今天走,今天其實我也能上路的……」
「叫你躺,你就躺,囉嗦那麼多幹什麼?」張琬琰冷冷地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躺……」
白鏡堂再沒了往日的大少爺勁,見妻子彷彿不耐煩了,急忙閉口,又躺了下去。
張琬琰在古城陪了幾天,等丈夫的下巴和腮消了腫,終於能正常飲食,腿腳也沒疼得那麼厲害了,這天向公爹辭行,帶了人回廣州。
晚上白錦繡回家,得知兄嫂已經回來,立刻過去探望兄長,發現他腳上還上著石膏,下巴貼著繃帶,精神萎靡,眼圈發黑,幾天不見,好似變了個人,全沒了往日的倜儻勁,埋怨:「大哥你可真是吃飽了撐著,沒事自己找罪受。叫你再瞞著嫂子幹好事!」
「大哥你臉還還疼嗎?」她埋怨完,又問。
「大哥沒事了。繡繡你不用擔心……」白鏡堂有氣沒力地搖了搖頭。
阿宣最關心父親下巴還在不在,有沒有洞,今天見到了人,下巴還在,洞也沒有,吃飯喝水都和以前一樣,終於放下一條心,對著父親嚷:「爹你沒事,那太好了。這樣我就能和娘一起跟著姑姑出去玩了!」
白鏡堂垂頭喪氣,一言不發。
張琬琰坐在一旁疊著衣物,沒說什麼。
白錦繡自己還有點東西沒收拾完,看完了大哥,就回了自己房間,正忙著,忽然聽到敲門聲,過去開門,見張琬琰來了。
「嫂子,東西都收拾好了嗎,後天一早就要出發了,路上單程走四十五天,咱們要經過香港、西貢、新加坡、吉布提,就是紅海那裡,然後過埃及的蘇伊士運河,這是去歐洲最近的通道了,以前不走這裡路要更遠。要是嫂子你有興趣,咱們回程的時候,可以中途下來,再把這些地方都玩遍……」
張琬琰咳了聲,說:「繡繡,有個事,嫂子想和你商量下……」
白錦繡停了下來,看向她。
「你大哥摔成了這樣,家裡跟外頭一大堆的事,爹對我好,發話讓我放心去,但他年紀大了,我實在放不下心就這麼走了,想來想去,要麼……」
她停了下來,看著白錦繡。
「下回?下回有機會我再跟你去?」
她看著小姑的臉色,終於小心翼翼地說道。
白錦繡晚上見她回來心事重重,就猜到她這趟是走不成了。這會兒見她看著自己的樣子,彷彿怕自己會責備她沒用似的,嘆了聲女人心軟,幸好自己不會像她這樣。
「行,沒問題,大嫂你要是實在放不下心,出去了也是牽腸掛肚。下回吧,下回什麼時候有機會,我再帶大嫂你出去玩。」
其實那天見到公爹的面,聽他對自己說了那樣一番話,張琬琰就已經決定不走了。唯一的擔心是小姑子。怕她知道了恨自己不爭氣。現在見她很是理解,張琬琰終於鬆了口氣,感激不已:「行,行,你不生氣就好,那就那麼定了,可惜定好的船票,怕是不成退了。」
「船票沒事。大嫂,你不去,那阿宣……」
阿宣對這趟出行,可是盼望至極。
「我不去,他自然也不用去了,那麼皮跟著你,你還怎麼做事?」
張琬琰又發揮出了做母親的強勢一面,替兒子做了決定,轉身匆匆出了房間。
結果自不用多說。可憐的阿宣,聽聞噩耗,發出一聲響徹整個白府的尖利慘叫:「娘!你這樣對我,我的心都要碎了!」被他母親嚴厲禁止後,當晚只能淚灑被窩,哭得眼淚鼻涕糊滿一枕頭,總算最後姑姑安慰他,說再過幾年等他大些,就讓他出國去唸書,到時候他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怎麼玩就怎麼玩,阿宣的一顆受傷心靈,這才終於勉強被治癒,伴著留學夢抽抽搭搭地睡了過去。
聶載沉今晚回得遲了些,得知兄嫂已經歸家,就去探望妻兄。發現他雖然形容憔悴,傷痕累累,但精神頭居然看起來還不錯,有些意外。
白鏡堂叫下人都出去,埋怨妹夫:「載沉,你給我出的什麼餿主意!要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白跪了一夜不說,你嫂子照樣不理我!」
聽他這語氣,彷彿兩人已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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