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趟從廣州到太平,再從太平回來,他只用了大半個月的時間。
這一日,廣州終於就要到了,臨入城前,聶載沉卻又猶疑了下,最後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繞道,先往古城去見白成山。
白成山人雖在古城裡,但每天的時事大報都會在次日準時送到他的手上。他早在報紙上見到女婿南京之行的報道了,傍晚忽聽下人說他過來了,有些意外,更是欣喜,叫人治了一桌酒菜,當晚翁婿對酌,問他如今北邊真正的形勢。
聶載沉道:「國府雖已成立,北邊表面也表支援,實際卻在架空,政令有名無實,難以推行。就是南京內部也是矛盾不斷,各持己見。恐怕難以維持長久。」
白成山沉吟了片刻:「是老馮在背後主使嗎?」
聶載沉頷首。
白成山嘆氣:「老馮向來野心勃勃,又有人支援,豈會甘心服從。那麼你往後打算如何?」
聶載沉道:「穩固南疆,這是重中之重,其餘見機而動,盡力而為了。」
白長山是做實業的,自然三句不離本行,點頭說:「好。但願局勢能長久平穩,這樣實業才能有長足發展的機會。」
這場翁婿對酌,談及時局白長山雖覺遺憾,但女婿特意過來陪著自己喝酒,他還是十分興奮,當晚喝了一大壺的酒,有些醉了,卻還不去睡,領著女婿又來到書房,笑呵呵地說:「你這趟過來,除了看我,是不是還有別事?有事的話,你儘管說。」
聶載沉望著丈人,走到他的面前,循著舊制朝他下跪,行了一個鄭重的謝罪之禮。
白長山猜到他或有別事,但沒想到會對自己行這樣的禮,驚訝,忙起身,晃過來扶起了女婿。
「你這是幹什麼?突然對我行這種大禮?」
聶載沉從地上站了起來。
「岳父,有件事我之前一直欺瞞於你,今天特意過來,是想懇請岳父寬恕,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
「什麼事啊?你會有什麼事瞞著我?」白成山莫名其妙。
「當初我娶繡繡,家母未能出席婚禮,不是出於行路不便的緣故,而是我回去接她的時候向她隱瞞了婚事。我母親是最近才知道我和繡繡結婚了。」
白長山晚上喝下去的酒全都變成了水,他瞪著聶載沉,半晌才說出話:「你這是什麼意思?」
「當初我怕婚姻難以維持長久,這才隱瞞了家母……」
「全是我的錯。不但辱沒了繡繡,也對不起岳父你對我的器重和信任。繡繡知道了這事,堅決要和我離婚。我剛從老家回來,回去見她之前,想先來向岳父你謝罪。懇請岳父寬恕,再給我一個機會,容我去追求你的女兒,獲得她的諒解。」
白成山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眉頭緊皺,慢慢地坐回在了椅子裡,一語不發。
突然聽到這樣的事,說一點兒也不惱,自然是假的。但見他態度誠懇,主動找上自己坦白,看著確實是懊悔的樣子。再回想成親時的倉促,當時自己就覺得或有隱情,只是因為太過欣賞這個年輕人,也沒深究。現在小兒女之間的事,誰對誰錯,現在自己這個做長輩的,也是不便橫加指責。
白成山沉吟了片刻,臉色自然還是繃著的,說:「我這裡是沒事的。至於繡繡那裡,看她自己吧。她要是原諒了你,我自然不會反對。」
聶載沉鬆了一口氣,朝他鄭重道謝:「多謝岳父!」
白成山盯著女婿看了一會兒,慢慢放鬆了下來,酒意就又冒了上來,拂了拂手:「好了好了,別左一個謝右一個謝了!自家人這麼客氣做什麼!晚上你住一夜,好好想想,怎麼讓我早些抱上外孫才是正事!」說完雙手背後,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聶載沉在古城留宿了一夜,次日便動身回廣州,於隔日的傍晚,終於抵達。他風塵僕僕地進了司令部,略作休整,秘書官就抱著一大疊檔案走了進來,放到桌上,撿要緊的先給他說。
新成立的省府其實只是個維持運轉機能的皮囊而已,重要的問題,只有廣州司令部的辦公室才能決策。他不在的這些天,自然堆積了許多事。秘書官說了一會兒,把亟待解決的檔案揀出來放到上頭,見他翻了翻,忽然抬頭問自己:「我不在的時候,夫人那邊有沒有找過?」
秘書官早就看出白小姐和聶司令不和了,前些時日他都是一個人宿在司令部裡,堪比光棍。
不止自己,司令部裡也暗地開始流傳他二人夫婦感情不合的訊息了。
秘書官聯想起之前偶然被自己撞見的那盅三鞭湯,暗中甚至有些懷疑,會不會因為司令看著年輕精猛,實則床上是根銀樣蠟頭槍,無法令白小姐滿意,這才導致夫妻分居悲慘至此地步。
「白小姐自己沒找來過……但白家的少奶奶隔三差五有打電話問司令什麼時候回來,對司令你很是關心。」
他說完,小心地看著聶載沉。
聶載沉起先沒說話,很快站了起來,說:「我先走了,有事明天再說。」
「好,好,司令你路上辛苦,是該好好休息。」秘書官陪著笑臉附和。
聶載沉打了個電話到白家,被告知她還沒回,就提著自己簡單的隨身衣箱離開司令部,開車去往東山,來到工廠的門外,下去向那個守門的大漢問她。
果然,她還在裡頭。
守門的現在也知道了這個年輕男子的身份,白家姑爺兼廣州司令,好像在南京那邊還做著什麼官來著,哪敢像上次那樣攔著。
聶載沉指著停在門口的另輛有點眼熟的汽車:「你們白經理現在有訪客?」
「是,是,不過也不算訪客,過來是有事。先前白小姐訂購了一批洋機器,說是什麼磨合保養,我也聽不懂,賣機器的那位羅公子親自過來幫忙。」
聶載沉沉吟著。
「聶司令您進去吧。」守門的給他開啟門。
聶載沉看了眼裡頭,說:「讓她先忙,我在這裡等她好了。」
他回到車上,開始了等待。
工廠裡的女工放工,從大門裡說說笑笑地湧出來,各自回家。
她沒出來。
天漸漸黑了下來。
母親那天下手確實不輕,因為急著趕路,加上天氣漸熱,這個位置自己上藥也不是很方便,後背的傷恢復得不是很好。
聶載沉忍著身上傳來的不適之感,耐心地等,最後從車裡下來,站在路邊舒展筋骨,見那個守門大漢一直在偷偷看著自己,朝他招了招手。
大漢急忙跑了過來,躬身道:「聶司令有事?」
聶載沉從車裡拿了包香菸遞給他,大漢見是市面上看不見的特供煙,受寵若驚,急忙雙手接過,點了一支,抽了一口,讚歎道:「真是好煙!比我平常的抽的不知道要好多少!多謝聶司令。」
聶載沉微笑問道:「羅公子經常來工廠找我太太?」
「是,是,不止羅公子,還有一個藍眼睛黃頭髮的洋鬼子,上次來邀夫人去打什麼高爾夫……」
他覷了眼聶載沉。
「不過那天工廠很忙,夫人沒去。洋鬼子的中國話說得很好,說他下次再來。我都聽到了。」
聶載沉沒做聲,立了片刻,掏出懷裡的金錶開啟表蓋,看了一眼。
快要晚上九點了。
這時,大門裡傳出一陣高跟鞋走路落地的聲音。
「夫人出來了!」大漢忙跑了回去。
白錦繡忙到這會兒才結束了今天的事,和羅林士一道出了工廠大門,對他笑道:「今天又麻煩你了,實在過意不去。其實這種日常保養,下次你派個技師來就可以了,不必你自己過來的。」
「沒事!保證我手裡出去的每一臺機器都完美運轉是我的職責。況且我今天正好沒事。」
羅林士開啟汽車的門。
「錦繡……」
他剛叫了聲名,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繡繡!我來接你回家了。」
他轉頭,見聶載沉竟從路旁的暗處走了出來,停在了白錦繡的面前,不禁一怔。
白錦繡也是意外,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從老家回來了,居然還跑到這裡來,大言不慚地說什麼接自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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