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成已經甦醒,身上除了幾處被昨晚近旁爆炸帶出的碎片刮出的輕傷外,人沒有大礙。
白成山父子一早要去貴賓下榻的德隆飯店探望安撫客人,因得知將軍府昨夜發生的變故,先行過來探望康成。在場的還有高春發等幾個昨夜醉酒沒能第一時間趕到的新軍和陸軍衙門裡的高階官員。
聶載沉進到將軍府議事大廳的時候,裡頭人人面色凝重,氣氛極其壓抑。康成已經知道了昨夜所謂「新黨」偷襲的真相,暴怒,正要高春發立刻帶人去顧家抓人。
他所謂的抓人,是說抓顧家父子二人。
高春發早就派人去過了,面露為難之色。
「回將軍,我去的時候,總督府大門緊閉,顧大人沒露臉,派了個管事見我,說顧大人完全不知公子昨夜做過什麼,也是今早才知道他擅自調兵馬包圍將軍府,極其震怒,也正在四處拿人,抓到了就會主動處置,自己也會請求朝廷責罰……」
康成怒:「那個老狐貍!我不信他不知道!小的跑了,派人過去,先把老的抓起來!」
「顧大人有防備,府邸四周有不少親兵把手,我見似乎還有火炮,強行抓人,怕起衝突,炮火殃及附近建築……」
總督府周圍民房密佈,距離使館也不遠。
康成被提醒,又想到對方論官職,並不受自己自己的鉗制,強行忍住怒氣,從椅子裡猛地站了起來,說:「我這就電報給朝廷,上本參他一個父子同謀的謀逆大罪,請到聖旨,把他革職查問!」說著高聲喚來書記官,正口授電報,看見聶載沉進來了,正站在大廳口,眼睛一亮,邁步朝他疾步而來。
「載沉,快進來!「
他又轉向白成山說:「昨晚要不是載沉及時趕到,我已經被那個小兔崽子給謀害了!廣州昨晚能平安保住,載沉更是厥功至偉,我會向朝廷如實稟明情況,給載沉封官進位!」
白成山看著自己的新女婿,沒說什麼,但臉上露出微笑。
「岳父,將軍,高大人!」
聶載沉走了進去,和在場的幾個比自己地位高的人逐一招呼。
「載沉,你昨晚辛苦了,坐吧。」
白成山示意他坐過去。
聶載沉向自己的岳父道謝。高春發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胳膊,問了幾句昨晚事發時的情況,道:「載沉,聽說你當時就判斷東門那邊來的不是新黨,你是怎麼知道的?」
聶載沉道:「廣州雖算不上固若金湯,但絕不好打。新黨人發動一次起義沒那麼容易,人馬和武器並不好搞,有之前貿然行動失敗的教訓,這回理應更加謹慎。昨晚東門那邊的防守,實話說幾乎沒有,幾十條槍而已,要拿下易如反掌。他們既然深夜偷襲,講的就是攻其不備,這樣三番兩次開炮,唯恐旁人不知似的,自然有問題了。」
高春發點頭:「確實!幸好載沉你及時識破顧景鴻陰謀,當機立斷,否則情況不堪設想!」
「聶標統實在是高!佩服,佩服!白老爺你也是慧眼識人,招了個乘龍快婿啊!」
幾個陸軍衙門的官員奉承完聶載沉,又接著拍白成山的馬屁。
白成山微笑著謙虛了兩句,看著女婿的眼神里卻透出了點小小的得意,轉頭對康城道:「載沉昨夜也忙了一夜,應當累了,你這裡沒事了的話,不如叫他先回家休息吧。我也要和鏡堂去德隆飯店看下客人了。」
「好,好……」
康成正要點頭,外頭一個管事跑了進來,通知了一個訊息。各國領事一道派了個代表來,說是聽說了昨晚的情況,對廣州的安危深表憂慮,要康成立刻給出一個應對法子,以安撫僑民。
康成平日本就厭惡洋人,這會兒又怒火攻心的,哪有心思去應對,又知道洋人不好對付,昨晚的事鬧得確實也是大,忍住頭疼對聶載沉道:「載沉,要麼勞煩你幫我再走一趟?昨晚的事你最清楚了,至於怎麼應對,你隨便說兩句,幫我應付應付,完事了你再回去休息?」
昨晚是親外甥女的洞房花燭夜,卻弄出這樣的事端,把新郎官都拉去打仗,現在還不放人,康成心裡有些歉疚,說完轉向白成山:「繡繡那裡,等我空下來了,我再補個禮,叫她千萬不要怪舅舅。」
白成山自然說無妨,自己也記掛著客人情況,說了兩句就和白鏡堂起身離開。
聶載沉也出來準備去使館,送白成山上馬車的時候,問道:「繡繡昨晚沒受驚嚇吧?」
白成山道:「昨夜確實有一夥可疑人馬在家附近出現過,不過你派的人後來很快就到了,平安無事。她這會兒在家,沒事。」
聶載沉點頭,扶著白成山上了馬車,和白鏡堂道了聲別,說自己忙完事就回去。
他目送馬車離開,轉身去往位於沙面的租界,到了使館,幾國領事聚在一起,正在討論著昨晚的事,除了領事,還有十來個商人,其中就有那個之前曾在古城和白成山做過生意的美利堅商人約翰遜,一看到聶載沉進來,他的眼睛就亮了。
「哈嘍我的朋友!我們又見面了!」
約翰遜上來就給了聶載沉一個大大的擁抱,親熱得彷彿兩人是失散多年的兄弟,鬆開了聶載沉,對領事說:「他就我之前曾對你們提過的那位姓聶的清國大人!」
許多雙眼睛看了過來。
其實昨晚白家婚禮上,聶載沉已經見過這幾個洋人了,朝對方點了點頭。
一個領事臉上帶著笑,走過來和他握手,說:「我知道,你就是昨晚娶了白老爺小姐的聶載沉聶大人。你很厲害!我們都知道了!昨晚全虧你了!顧景鴻我也認識的,沒想到他竟做出這樣的事,破壞了廣州的安定局面,這很不對!我們很不高興!早上我們也派人去總督府提出嚴正抗議,但顧大人沒有回應,我們很失望。我們希望你以後能繼續保護廣州!」
聶載沉簡單說了下昨晚的經過和早上康成的決定,應付完洋人,告辭離開。幾個領事讓他轉達他們對白成山的問候。聶載沉出來,約翰遜一直送,送他出了使館的大門,低聲道:「聶大人,往後你要是需要購買什麼東西,記得找我,東西最好,價格絕對公道!」
聶載沉看了他一眼,和他握手告別,取了自己的馬,正要離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聶載沉?」
聶載沉轉頭,看見一個留著雙撇胡,年紀和白成山差不多的老人站在使館附近的一輛馬車旁,手裡拄著柺杖看著自己。邊上是幾個配槍的軍裝侍衛。
這個老者雖然長袍馬褂,但身上一看就帶著軍人的特質。
對方名字人盡皆知,是朝廷現在頭幾號的北洋派實力大臣,身任清廷要職,姓馬,昨晚也來參加過婚宴,聶載沉看過他一眼。
其實剛才他來的時候,就瞥見這輛馬車停在這裡了,因為沒看見這個老者在,加上行色匆匆,當時也沒多留意。現在才發覺,對方停在這裡彷彿有一會兒了,似在特意等自己,略一遲疑,快步走了上去,行了個禮:「馬大人!」
對方臉上露出笑容,擺了擺手:「聽說你從前畢業於軍校?我以前做過中央練兵處的軍學司司正,可算是你的老師。你叫我老師就行。」
「學生不敢。」聶載沉應道。
馬大人笑道:「別客氣。昨晚是你的洞房夜,你娶了白老爺千金,本是人生得意時,沒想到出了這種亂子,實在掃興!昨晚有你派來的人保護,我在飯店睡得很好。白老爺有眼光,白家在北邊也有不少生意。怎麼樣,你有沒興趣來北方任職?比起廣州,那裡更能為你這樣的年輕人提供更多建功立業的大好機會。」
聶載沉知道這個老者城府極深,不可能像他表面那樣看起來慈祥那麼簡單。何況現在北方局勢他心知肚明,無意摻和進去,恭敬地道:「多謝老師美意,但學生在這裡已久,無意北上。」
馬大人盯著他:「年輕人只要有本事,去哪裡不能出人頭地?我聽說康成對你確實很是器重,你昨夜救了他,已經是報答。現在走的話,正是時機。」
聶載沉說:「學生胸無大志,加上本就是南方人,怕去了北方,水土不服。」
馬大人沉吟了片刻,笑道:「既然你無意北上,我就不勉強你了。很巧,北邊昨天剛也出了大事,我馬上就要動身回去。至於什麼事,你很快就會知道。國家目下最需要的,就是像你這樣有所擔當的年輕人。日後你若想去,隨時找我。只要你來了,我必提攜。」
「多謝老師!」
馬大人頷首,拍了拍他的肩,轉身上車離去。
聶載沉目送馬車離開,也翻身上了馬。
才一夜而已,他就覺得自己想她了。
他想到昨晚她不著寸縷鑽在自己懷裡那又溫順又聽話的模樣,就感到彷彿有一縷輕微的電流從他的後背起始,倏然流遍全身,擊穿了天靈和腳底似的。
他忍不住心猿意馬,忽然急著想回,至於馬大人說的北方昨天出大事,千里之外,他一時也管不了那麼多,先回去見她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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