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載沉的視線落到她攤開朝向自己的手心。
手心虎口下方的位置紮了塊約摸半寸的碎瓷片,瓷片雖小,但扎得應該不淺,鮮紅的血珠子一直在冒,慢慢地凝在她白嫩的手心裡,看起來十分扎眼。
他心一沉,一把放下臉盆,快步走到她的面前,蹲了下去,正要抓住她手先幫她取了瓷片,她手一縮,他拿了個空。
他抬起眼,對上她投來的兩道目光。
一雙美眸,狠狠地盯著自己。
「我表姐呢!她人呢!」語氣也是發狠的。
聶載沉立刻道:「剛才就走了!你手先給我,我幫你處置下……」
白錦繡自己一下拔出插在掌心肉裡的瓷片,從地上飛快地爬了起來,推開裡間臥室的門,啪的開了燈,左右看了一眼,就跑到立在牆角的那個簡易衣櫃前,「咣」的一下,拉開了門。
衣櫃裡是幾套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冬夏軍服,還有內衣和襪子。
她轉過頭,視線又掃了一遍這間陳設簡單的臥房,目光很快落到床底,轉身就去。
聶載沉跟她進來,起先還有點錯愕,不知道她這是想幹什麼,直到她開啟衣櫃的門,彷彿在找人,這才頓悟,看著她又往自己的床走去,彎腰下去,顯然是要檢查床底了,突然想起一件事,心「咚」的跳了一下,一個箭步上來,伸手擋住了她。
「白小姐,真沒人!剛才我是在營房大門附近的待客室裡見她的!」
可是遲了。白錦繡眼尖,恍惚瞥見了擺在床底角落裡的一雙鞋。
床底有點暗,雖然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但那雙鞋,顯然不是他自己穿的,而是一雙女人的鞋!
他的床底下,竟然會有一雙女人穿的鞋!
白錦繡眼角紅了,牙咬碎了,一言不發,再次彎腰,手伸進床底去拿鞋。
「繡繡!繡繡!你別——」
他心跳得飛快,情急之下,連自己也沒覺察,竟就脫口喊出了他曾聽過了無數遍的只有白家人才對她的暱稱。
「繡繡也是你能叫的?你給我滾!」
白錦繡頭也沒回,狠狠地踩了他一腳,一把推開他,終於從床底撈出了那雙女鞋,看了一眼,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再定睛一看,認了出來。
她抬起眼,詫異地看著他。
「這不是我的鞋嗎?怎麼在你這裡?」
他也不知那天自己怎麼就會把她的鞋給帶了回來。
或許是潛意識裡,他不想和她有關係的東西就那樣隨意地被棄在荒山野嶺。即便只是一雙她穿過的鞋。
他臉微微一熱,一時說不出話。
白錦繡話問出口,自己也就明白了。
一定是那天后來自己走後,他又回去悄悄幫她把鞋子帶了回來,然後藏在了他的床底下。
她的心裡一下變得甜絲絲的。可是嘴上還是不肯饒他。
她想聽他親口對自己說出來。
「你說!怎麼回事!」
她哼了一聲,驕傲地翹起下巴,繼續逼問著他。
他卻避而不答,只把鞋子從她手裡拿掉,接著將她強行按著坐了下去。
「你手還在流血,別亂動!」他說道。
她坐在了他的床上。他打來一盆清水,幫她洗了手,然後握住她手,小心地幫她擠壓掉汙血,再從外間拿來那瓶止血清淤的傷膏,往傷口上抹了點。
幸好口子很小,很快就止住了血。
白錦繡看著他為自己忙忙碌碌的身影,心裡更加甜了,不再逼問他,甚至連表姐晚上找他的事都給忘了。
她安靜了下來,偷偷地看他沒穿衣服的樣子。
聶載沉幫她處理好手心裡的小傷口,想了下,說:「鞋看著還很新,丟了可惜,那天我順路帶回來了,正想還給你的。你帶回去吧。」
她乖乖地嗯了一聲,又偷偷瞄了眼他的胸膛,正好對上他投來的目光,急忙挪開視線。
聶載沉低頭看了眼自己,頓了一下,順手拿起件掛在床頭的棉織汗衫,套在了身上。
她還坐在他的床邊,結了條鬆散的辮子,身上套著件男人的長袍。衣服原本就大,從脖子一直蓋到她的腳踝,現在因為坐著,衣襬都拖到了地上,模樣有點滑稽,面頰上甚至還有一道油彩的印子。看起來像是畫著畫就匆忙跑了出來的樣子。
他看著這張小花臉,實在忍不住,拿了塊乾淨的毛巾遞給她。
「你臉上有髒東西,擦一下吧。」
白錦繡兩手筆直放著,一動不動。
「我手疼。我還看不見。」
「你幫我擦!」
外間有面鏡子。
但就是無法拒絕。
一件這麼小的事而已,舉手之勞。他心想。終於朝她伸手過去,替她輕輕地擦拭沾在面頰上的油彩。
他靠得這麼近,白錦繡彷彿聞到了來自於年輕男人身上的帶著淡淡水氣的屬於夏天炎熱夜晚的某種氣息。
她的臉不禁微微地紅了,眼睛不敢再看他,眼皮子垂了下來。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
她看到他的手心結著片傷疤,看起來像是被火燙傷後留下的那種傷痕。
「你的手怎麼了?」
她吃了一驚,問道。
聶載沉手一頓,想收回手,但已經來不及了,被她一把抓住。
她拿開了毛巾,看著他帶著大片傷痕的手心,倒抽了口涼氣,想了下,又抓起他的左手,見他握拳不肯張開,說:「張手!」
聶載沉道:「沒事的。不用看了……」
「我叫你張手!」她重複了一遍。
在她的命令之下,聶載沉慢慢地攤開了被灼得更嚴重些的左手手掌。
雖然已經開始結疤了,但留下火的烙印的掌心,看起來依然還是那麼的觸目驚心。
不用再多問,白錦繡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她只聽大哥對她說過,那天他奮不顧身從人群后衝上了那座燒得快要斷了的藤橋,在橋斷裂的時候,抓住橋端蕩過了那道斷澗。
大哥只稱贊他膽魄過人,身手了得,卻從沒有對她說過,他的雙手掌心曾經被火灼傷,傷成了這個樣子。
剛才自己的手心只被扎破了這麼一個小口子,就已經那麼疼了。
他的手被火灼成這樣,該會有多疼。
她怎麼就這麼粗心,像個睜眼瞎,那天還只顧著向他撒嬌,要他抱自己下山。
白錦繡的心,被一種濃重的疼惜和懊悔自責之情給攫住了。
她抬起眼眸,凝視著他。
「那天為什麼不說你受傷了?」她輕聲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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