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父親這是真的動怒了,要對自己動家法了。

從小到大,她只看到過大哥犯錯被爹用鎮尺抽手心的場面,她只負責做衝出去救哥哥的妹妹的角色。無論她犯了什麼錯,怎麼惹父親生氣,他都不會動自己一根汗毛。

「爹……」

她看了眼那條長兩尺,寬兩寸的鎮尺,臉色開始發白。

「伸過來!」白成山猛地喝了一聲。

她瑟縮了一下,在父親那兩道威嚴目光的威逼之下,膽戰心驚,勉勉強強,終於伸出一隻手。

「攤開!」

「爹——女兒已經知道錯了,你輕點——」

白錦繡哭喪著臉,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白成山這次是真的鐵了心,一定要好好教訓一下女兒,讓她知道輕重。

弄出這樣的事來騙自己也就罷了,竟然還拉上別人,對方不願,她連這樣的手段都做得出來,簡直是膽大包天,肆意妄為,把他一張老臉都給丟光了。

白成山後悔自己從前對女兒太過寵溺了,養出她這樣的性子。這回再不教訓她一頓,連自己這裡也是說不過去了。

「爹——」

白成山沉著臉,不去看她那副可憐樣,舉起鎮尺,朝她攤開的手心就打了下去。

「啪」,重重一聲。

「啊——」

白錦繡發出一道尖叫之聲。

「聶載沉!救我!我爹他要打死我了!」

聶載沉站在外面,對著對面向自己投來恨鐵不成鋼的遺憾目光的劉廣,默默無言之時,忽然聽到書房裡傳出一道「啪」的疑似擊打的聲,接著就是白小姐慘烈的尖叫和驚慌的呼救,他立刻想起剛才白成山看著那條鎮尺的一幕,迅速推門,抬眼就見白成山滿面怒容,又高高地舉起鎮尺。

那柄堅硬而厚實的冰冷物件,眼看就要再次落到白小姐的小手上,他的心微微一抽,什麼都來不及想,立刻上去,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就將白小姐的手護在了自己的臂下。

其實剛才那一下,白成山手裡的鎮尺還沒落到女兒的手心裡,她人先就蹦了起來,手也縮了回去,根本就沒打到,不過擊在桌面上罷了。

本就生氣,見女兒又把這個姓聶的臭小子給叫了進來,心裡更是火大,鎮尺再次重重地抽了下去。

「啪」的一聲,這回中了。

堅硬的實木,實打實地抽在了手背上,立刻在皮肉上留下了一道邊緣分明的足有三指寬的腫脹紅痕。

白錦繡呆住了,睜大眼睛,看著他因為護著自己而被盛怒之下的父親誤傷了的手背,忘了尖叫。

白成山見傷了別人,手一頓,也停在了半空。

聶載沉迅速抽回手,輕輕拉了下呆住的白小姐,把她人扯到自己的身後,對白成山道:「白老爺,當初我要是能明辨是非,不答應白小姐,這件事也不至於到了這種地步。我比白小姐年長,她固然有錯,但我錯處更大。白小姐當責罰,我更不能免。她現在知錯了。白老爺你要是還不能消氣,我代白小姐一併領責。」

他朝著白成山雙膝下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箇舊式的謝罪之禮。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白成山有些粗重的呼吸之聲。

片刻之後,白成山那隻握著鎮尺的手動了一下。

白錦繡立刻將聶載沉從地上拉了起來。

「你出去!你快出去!」

她把人死命地推出書房,轉身跑了回來,抓住父親的手:「爹,真的和他無關!爹你再打我好了,這回我不躲……」

她忍不住哭了起來,抽噎著,伸出了自己的手。

白成山扔掉手裡的鎮尺,轉過身,緩緩回到桌後,扶著椅手,慢慢地坐了下去。

「爹!」

白錦繡跟了過去,順勢也跪在了他的膝前,兩隻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角不放。

「爹,女兒真的知道錯了,往後再不敢這樣騙爹你了。可是女兒真的不想嫁顧景鴻。我不喜歡他。要是一輩子就這樣定了下來,我寧可不嫁人。我說的是真的,求求爹了,不要把我就這麼嫁出去……」

她乾脆把臉埋在父親的腿上,悶聲嗚嗚地哭個不停。

白成山低下頭,看著在腳邊傷心懇求自己的女兒,心早就軟了下去,長長地嘆了口氣。

「女大當嫁,爹再想留你,也不能讓你真的在家做了老姑娘。爹先前是覺著顧公子也算個合適的結親物件,對你也用心,這才想替你張羅,至於感情,日後也是能慢慢培養的。但你要是真的不願,爹難道還強行把你綁了送上花轎?」

「真的?」

白錦繡也不哭了,仰起臉,睜大眼睛看著父親。

白成山抬手,嘆氣:「從小到大,爹逼你做過你不想做的事嗎?」

「爹你真好!女兒真的知道錯了!爹你千萬別生氣了!」

白錦繡頓時破涕為笑。

聶載沉在門外,隱隱聽到白小姐的笑聲傳了出來。

他出神了片刻,便轉身離去。

劉廣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那片夜色之中,心裡也是五味雜陳,又是同情,又覺遺憾。

就算一切全是小姐的逼迫,但他確實是得罪了老爺。父女可以和好如初,他卻是一個外人。哪怕老爺不怪,他如今也是有些不好做人了。

劉廣想叫他留步,又知留下也是尷尬,追了兩步,搖了搖頭,停了下來。

書房裡,白成山看著又哭又笑的嬌嬌女兒,摸了摸她垂落在臉龐上的烏黑長髮,忽然又想了起來,臉色再次沉了下去。

「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你膽子會這麼大,不但騙我,還逼人做事,把我的臉都給丟光了!我知道你從小膽子就野,但好歹也算知書達理,你長大了,我答應你去留學,可沒讓你學來這些的!」

白錦繡知道父親所指為何,不敢回話,趕緊又老老實實地垂下腦袋扮可憐。

白成山皺眉了片刻,說:「去把他叫進來!」

「爹……你不要罵他了……」白錦繡撒嬌,搖著父親的手。

「行了行了,不是罵!」

白錦繡這才放下些心,忙從地上爬了起來,跑去開門:「聶載沉……」

她探頭出去,門外卻不見了人。

「劉叔,他人呢?我爹找他。」

劉廣走了過來,對著書房裡的白成山說道:「老爺,他已經走了。」

白錦繡一愣,急忙奔了出去,一口氣跑到大門口,問門房,門房說聶大人片刻之前已經離開。

白錦繡望著已被夜色徹底籠罩的前方,愣怔了片刻,掉頭跑回書房。

「爹,門房說他已經走了,要不要叫劉叔去找他回來?」

白成山凝神了片刻,擺了擺手,緩緩地道:「算了,就這樣吧,走了也好。不必叫他回來了!」

白錦繡心裡一陣失落,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失落。

她費盡心機想要謀求的事,雖然一波三折,但最後終於如願達成;父親也沒生她的氣,父女不但和好如初,她更是知道了父親是如何的為自己考慮,真心疼愛自己。這個晚上,王媽後來心疼她一天沒吃飯,特意給她做了一頓美味的加餐。她在散發著清新木香的大橡木桶裡,舒舒服服地泡了一個澡,然後躺在帳子燻過沉香的鬆軟的床上。

這一天太累人了,放鬆了下來,她此刻應當沒有心事,很快入夢才是。

但是她卻睡不著,在床上滾來滾去,下半夜了,還是無法入眠。

四合櫃上擺著的西洋鍾,時針指向了早上四點。屋裡光線還很黯淡。白小姐頭昏腦漲地從床上爬了下去,坐到窗前的桌畔,對著自己攤在桌上的一疊畫稿,發起了呆。然後揉著自己的兩隻太陽穴,煩躁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

西洋鐘的時針向前緩緩推移了一格。清晨五點鐘,夏天的晨曦,開始在窗外微微地泛白。

就這樣讓他走掉,她會欠下一個人情。

她白家的人,什麼都可以欠,但不能欠下人情。

這是真的祖訓,不是她當初隨口胡謅騙那個人的。

她不再猶豫,飛快地奔到衣櫃前,開啟櫃門,拿出自己的衣服,迅速地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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