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的婚禮之後,阿珩向黃帝辭行。黃帝殷勤地問起青陽的傷勢,又一再叮嚀阿珩照顧好青陽,讓青陽不要著急,把傷徹底養好。
阿珩早知黃帝會如此叮囑,經過千年經營,青陽在軒轅國內的勢力就像臥虎,如今再加上歸順的神農族,理是如虎添翼。如果青陽身體健康,黃帝才要發愁,如今青陽有傷,不能參政,正好可以防止兵權過於集中在青陽手中。
軒轅百官恭送阿珩出城,一路之上都是恭維巴結,夷彭沉默地走在人群中,全不在意。阿珩心情很沉重,帝王之術不過是平衡和制約,隨著后土的歸順,青陽在軒轅族內的勢力已經太大,黃帝肯定會用夷彭來平衡和制約青陽,而夷彭一旦掌權,必定一門心思只想報仇。
等阿珩到五神山時,少昊已經等在角樓上,小夭未等雲輦停下,就伸著手,不停地叫:「爹爹,爹爹!」
少昊索性雙臂一探,化作兩條水龍把小夭捲了過來。小夭立即開始訴苦告狀,什麼顓頊欺負她,不相信高辛比軒轅美麗一千倍,什麼有個假爹爹騙她,幸虧有個紅衣叔叔打敗了假爹爹,原來假爹爹竟然是隻漂亮的白狐狸,有九條尾巴,阿獙都怕它呢。
「那是世間最善於變幻的九尾白狐——狐族的王,不管神力再高強,都看不破他的幻術。」少昊柔聲向小夭解釋。
小夭掏出一小截毛絨絨的狐尾給少昊看,毛色潔如雪,輕如雲,十分美麗,「這是紅衣叔叔送給我玩的,顓頊那個大壞蛋也想要,可我偏不給他。」
少昊笑著說:「那你收好了,這是九尾白狐的尾巴,雖然只是一小截斷尾,也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
小夭拿著尾巴掃來掃去,隨口「嗯」了一聲。少昊把小夭交給宮女,讓宮女帶王姬去洗漱。他和阿珩邊行邊談,阿珩把軒轅國內發生的事都和少昊說了一遍。少昊聽完後,尤其仔細詢問了后土歸降的事情。
等把阿珩送到寢宮,少昊對阿珩說:「你們先回去休息,我還有事要處理。」
少昊秘密召見了安容,詢問他關於現今大荒局勢的看法。
安容語氣沉重:「軒轅少水,一半國土是戈壁荒漠,黃帝麾下缺乏善於水戰的大將,唯一善於水戰的應龍自澤州水難後就下落不明,黃帝請我們出兵幫助他圍剿共工,許諾把神農族南面的土地給高辛,看似是我們撿了個天大的便宜,可如果神農被剿滅,下一個就是高辛。」
少昊把一厚疊奏章推到安容面前,「難得你是個明白人,這些奏章全是請求我幫助黃帝圍剿神農餘孽,一份比一份措辭激烈。」
安容苦笑,「人們看到豺狼為了只兔子身陷獵人刀下而笑,卻不知道自己一直都是貪婪愚蠢的豺狼。」
「那你有什麼應對之策?」
「表面上答應黃帝,暗中加強訓練軍隊,為有朝一日和軒轅的戰爭做準備,共工和祝融都不是黃帝的對手,只能寄希望於蚩尤和黃帝之間的戰爭,希望即使黃帝勝利了,也是慘勝。」
少昊不禁笑起來,「你的分析十分正確,只不過我們不能只希望蚩尤令黃帝慘勝,而是就要蚩尤令黃帝慘勝,甚至兩敗俱傷。」
看到少昊的胸有成竹,安容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這才是令他死心追隨的少昊!但是怎麼才能做到呢?高辛不可能出兵去幫助神農。
「臣愚鈍,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少昊說:「這件事我早有安排,你和安晉只要專心訓練好士兵,為將來保衛高辛而戰。」
安容跪下磕頭,「聽憑陛下驅遣!」
青陽大婚後,黃帝開始重新部署軍隊,準備討伐拒不投降的神農殘部。他暫時不想和蚩尤正面交鋒,因為一旦軒轅受挫,不但會令軒轅士氣大損,還會令歸降不久的神農軍心動搖。左右權衡後,黃帝決定先集中兵力討伐祝融。祝融是血脈最純正的神農王族,只要他投降,對神農殘部士氣的打擊必然極大。
深思熟慮後,黃帝決定派昌意領軍出征。
因為澤州大水,應龍下落不明,妖族兵心不穩,肯定不能派妖族的將軍出征,只能由神族大將率領神族和人族出戰。離朱和象罔兩位將軍在和共工對峙,軒轅休和蒼林在澤州駐守,最適合出征的是夷彭,可夷彭和祝融有殺兄之仇,黃帝現在需要的是祝融投降,而不是和祝融死戰,派夷彭領軍顯然不合適,所以只剩了昌意,而黃帝當年積極促成昌意和昌僕婚事的重要原因,就是看中了驍勇善戰的若水戰士。
黃帝的旨意送到若水後,昌僕知道昌意討厭戰爭,詢問昌意是否要退回旨意,「我尋個因由拒絕了,父王即使生氣,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昌意卻說:「不,我準備領兵出征。」
昌僕很是意外,卻立即明白了昌意的想法。自青陽死後,一直是阿珩在苦苦籌謀,支撐著整個家,昌意不想靠妹妹來保護自己和母親,他要去戰場上,用實力來保護家人。
昌意握住昌僕的手,說道:「大哥若還在,你可以拒絕父王,但大哥已經不在了,你不能再輕易拒絕父王。父王對你的容忍就是因為你身後的兵力,你對他有用,可不聽話的你對父王而言沒有任何用處,他可以隨時再……再找一個聽話的人。」
昌僕心頭一陣溫暖的悸動,原來,他更是為了她!昌僕依到了昌意懷裡,「那我和你一起去。」
「好!」昌意笑著摟住昌僕。
經過周密部署,昌意和昌僕決定採用偷襲閃電戰,帶兩百神族將士、一萬若水勇士悄悄出發。
軒轅和神農的東南交界處群山連綿,在大荒人眼中是難以通行的天塹,可若水就是一個山連著山的地方,若水的男兒七八歲時就和猿猴比賽著在懸崖峭壁間攀援。
一萬人化整為零,分成了十組,藏匿於深山大壑,翻越了從沒有人翻越過的山脈,潛入了祝融大軍駐紮地——洵山,和駕馭坐騎提前潛入的兩百神族將士匯合。
率領神族士兵的嶽淵提議大軍休息一晚,昌意說:「隱藏兩百神族士兵的蹤跡也許可以做到,但隱藏一萬若水士兵的蹤跡卻不可能,我們翻越崇山峻嶺的目的就是為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不顧日夜潛行的疲憊,昌意下令立即偷襲祝融。由於他們的出現太突然,偷襲奏了奇效,祝融四萬多人的軍隊竟然難抵昌意率領的一萬人,大軍潰敗,只剩不到一萬人逃入了洵山。
在閃電偷襲中,神農陣亡兩萬多人,投降八千,若水只損傷了一千多人,其中一百多人還是在翻越大山的路上不幸掉下懸崖。這樣的大捷創造了一個奇蹟,以至於很多年後,人們一提起若水男兒,就會想起他們可怕的偷襲戰術。在民間的傳說中,不論多高的山,多深的水,都擋不住若水男兒的腳步。
軒轅大捷的訊息迅速傳遍大荒,軒轅歡呼雀躍,少昊卻心情沉重,他並沒有對祝融寄予希望,但是沒想到會這麼容易。現在黃帝已經狠狠敲打過了祝融,挫其銳利,令其膽喪,後面該用懷柔手段,施恩誘降,對黃帝來說這才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果然,不出少昊所料,昌意和昌僕奉命駐軍洵山下,不再繼續進攻,祝融秘密會見黃帝的使者,商議各種條件,安排投降儀式。
自從昌意出征,阿珩就一直密切關注,直到聽聞祝融已經決定投降,阿珩才鬆了一口氣。
好長時間都沒有好好陪小夭玩過,現在諸事安定,阿珩帶著小夭去琪園遊玩,因為峰頂有天然的冰泉,小夭畏熱,最喜歡在冰泉裡戲水。小夭像所有的高辛孩子一樣,自小在水裡泡著長大,水性十分好,不停地爬上岸,再扎猛子跳進去,玩得不亦樂乎。
「娘,這水更冷了。」小夭浮出水面,歡喜地大叫大嚷。
阿珩隨意探了下水,笑道:「你這麼怕熱,真應該在軒轅住著,軒轅如今都要下雪了。」阿珩想到漫天雪花,酸酸甜甜的冰椹子,頓起了思鄉之情。
小夭聽母親講述過堆雪人、打雪仗,無限神往,可想到顓頊,做了個嫌惡的表情,「哼!我才不要和顓頊玩!」撲通跳進水裡,自顧自玩去了。
烈陽站在樹梢頭,對阿珩說:「是變冷了。你們雖是神族,可對天地靈氣的感覺還不如植物,你仔細看看岸邊的樹木,都有些不對。」
阿珩說:「哪裡可能年年恆定不變?天氣偶有變化也很正常。」
烈陽不屑地冷哼:「我會分不清正常和異常嗎?告訴你,是地氣異常!」
阿獙四爪扒拉著水,尾巴一上一下,拍打著水面,表示同意烈陽。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可在地震海嘯這樣的天劫前,最先察覺異樣的往往是動物和植物,而不是號稱靈力最強大的神族,阿珩警惕起來,「是什麼異常?」
烈陽說:「我的鳳凰內丹性屬火,和天地間的火靈息息相通,這幾天周圍的火靈波動很異常,不過不在五神山,所以我也只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覺。」
火靈?阿珩立即想到祝融,心裡湧起了很不祥的感覺。她叫來宮女,囑咐她們帶小夭回承恩宮。
「烈陽,我們去大陸,你仔細感受一下火靈究竟在怎麼變化。」
阿珩、阿獙和烈陽一路向西,飛過茫茫大海,到了大陸之上。烈陽吐出鳳凰內丹,仔細感受著火靈,他一會兒飛入高空,一會兒鑽入地底,阿珩和阿獙在一旁等候。
半晌後,烈陽飛回,對阿珩說道:「應該是神族的高手在佈置法陣,引發了靈氣異動,地下的火靈都在向一處匯聚。」
「為什麼不可能是妖族?也許有大妖怪在練功。」
烈陽冷笑,「鳳凰生於烈焰、死於烈焰,哪個妖怪敢在我面前調集火靈?」
「火靈向哪個方向匯聚?」
「那裡。」烈陽指向神農國的方向,「佈陣的神族非常小心,只從地底深處呼叫地火之靈,其他火靈一概沒用,所以很難察覺。」
「他要這麼多的地火做什麼?」
烈陽凝神想了一下,「見過火山爆發嗎?」烈陽手指一點,地上出現一堆熊熊燃燒的大火,「火山爆發時,地動山搖,天地化做火海,就算神力高強的神族也就像這堆火焰上的螞蟻。」
祝融駐軍洵山,如果洵山被引爆,那麼四哥和四嫂……阿珩頓覺毛骨悚然,立即撕下半幅衣袖,咬破食指,匆匆寫下血書,交給烈陽,「立即趕往軒轅城,把這封信交給我父王,用你最快的速度!」
烈陽也知道事態緊急,二話不說,立即飛往西方。
阿珩心慌意亂,腿腳發軟,狠狠地掐著自己,方能鎮靜地思考。五行相剋,水克火,雖然祝融的法陣將成,可高辛國內正好多水靈高手,只要少昊願意幫忙,應該能化解這場浩劫。
阿珩匆匆趕回五神山,去找少昊,少昊正在和幾位密臣議事,說到日漸強大的軒轅遲早有一日會攻打高辛,大家都心情沉重。
侍衛攔阻阿珩,示意她不得進入,在外面等候議事完畢。阿珩推開侍衛,徑直衝向大殿,侍衛們紛紛阻擋。
少昊聽到喧鬧,抬頭看向外面,看到阿珩與侍衛打在一起,少昊看了眼身邊的近侍,他忙過去,喝止了侍衛。
「請問王妃何事?」近侍行禮恭問。
阿珩直接奔到少昊的御座前,雙膝跪下,倒頭就拜。
少昊看她衣袖殘破,半隻胳膊都裸露在外,裙上又有血跡,忙走下王座,要扶她起來,這才發覺阿珩雙手冰涼,「到底什麼事?」
阿珩緊緊抓著他的手,指甲都要掐進他的肉裡,就像是將要溺水之人抓著救命的一根浮木,「求你出兵,救我四哥一命。」
少昊不解,將軍安晉性子直,說道:「昌意大捷天下皆知,即使有人要死,也是祝融死,輪不到軒轅的王子。」
「烈陽剛才發現地底的地火之靈都在向洵山的方向匯聚。」
「那會怎麼樣?」安晉仍然沒有反應過來。
少昊卻已經明白,洵山山脈火靈充沛,祝融打算匯聚地火,將它變作一座火山,火山一旦爆發,就是難以抵抗的天劫,到時候沒一個人能逃脫。
季釐也明白了,說道:「這怎麼可能?祝融怎麼可能做這種自取滅亡的事情?他若引起火山爆發,他也逃不了,王妃只怕誤會了,他是不是想以此作要挾向黃帝提更多的條件?」
少昊不吭聲。貪婪、小氣、嫉妒這都是小節,背叛自己的國家和族民卻是大義。小節盡守者不見得有大義,就如同那些高辛殿堂上日日說著禮儀規矩的臣子,看似一舉一動都高風亮節,可也許他們將來會第一個投降黃帝;而小節不保者卻不見得會失大義,就如那些每日里對蠅頭小利斤斤計較,為了貪一點小便宜就不惜偷盜放火的市井小民,真到危難之時,他們很有可能不惜以身殉國。
阿珩看少昊不說話,懇求少昊:「我已經給父王送信,求他立即派兵前去救助四哥,可道路太遠,一去一來再快也要一夜一日,高辛卻很近,又多水靈高手,只要現在立即發兵,一日就可以趕到洵山,破掉祝融的陣法。」
少昊低頭沉思,半晌沒有說話,今日他若救了軒轅,他日軒轅攻打高辛時,誰來救高辛?
安容猜到少昊的心思,高聲說:「高辛不能派兵!」
季釐溫和一點,婉轉地說:「明明知道火山要爆發,如果高辛派兵,不是讓高辛士兵去送死嗎?」
阿珩忙道:「這麼大的陣法,祝融現在人手不足,又倉促而就,肯定有弱點,水克火,只要我們立即進攻,以相剋優勢瞬間制勝,死傷會很少,我會跟隨同往,保證第一個進攻,最後一個撤退。」阿珩緊緊地抓著少昊的手,仰頭望著少昊,用自己的生死向少昊請求借兵。
少昊還是沒有出聲,安容說道:「王妃,您也該知道高辛不比軒轅,已經建國幾萬年,法令規矩明晰,即使貴為君王也不是想發兵就能發兵,若讓那些神族士兵知道他們前往的地方就要火山爆發,他們肯定不會同意,他們的家族將來也不會敬服拿他們性命開玩笑的君王。」
阿珩盯著少昊,珠淚滾滾而下,「我知道各國的神族軍隊都十分珍貴,你不能為一個女人的請求冒險發兵,何況我與你之間並無情份,可我求你,求你看在我大哥和你的情份上,借我一支軍隊,我保證安全帶他們回來。」
安晉譏嘲道:「你保證他們的安全?你一介婦人上過戰場沒有?你知道戰場長什麼樣嗎?你拿什麼去保證高辛士兵的安全?」
季釐嘆氣搖頭,「你連這個殿堂上最忠心於陛下的將軍都說服不了,何況各族的族長和大臣呢?」
其他兩位將軍也都搖頭否決,紛紛對少昊說決不能派兵去送死。安晉得到眾人贊成,更是大聲反對,對阿珩咄咄相逼。
阿珩想到四哥生死繫於一線,悲憤焦急下霍然站起,拔出安晉腰間的佩刀,揮刀砍下,安晉急忙閃避,只見一股鮮血濺起,飛上了安晉的臉頰,阿珩左手的小手指已經不見,鮮血汩汩而流,她問安晉:「我可以保證了嗎?」
安晉未料到一直看似柔弱的王妃竟然如此烈性決絕,呆看著阿珩。安容想說什麼,可被阿珩的眼神所懾,竟然沒說出口。季釐和另外兩位將軍也被阿珩的舉動所震驚,吶吶不能成言。
少昊急忙去抓阿珩的手,想要替她止血。阿珩推開他的手,跪倒在他腳下,哀聲乞求:「求你借我一支兵。」
少昊只覺心在抽痛,臉色發白,「你何必如此?先把血止了。」他何嘗不想答應阿珩,可他是一國之君,今日他的一個應諾,對他沒有任何損傷,將來卻要幾十萬高辛的無辜百姓用性命去償還。
阿珩看他遲遲不肯答應,心中焦急,厲聲質問:「是誰說過‘從今往後,我就是青陽’?我大哥寧願自己死,也絕不會讓人傷害到我們。」
青陽……少昊身子一顫,胸肺間一陣冷,一陣熱,好似又回到了青陽死時的痛苦絕望。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答應阿珩,他甚至不敢張口,他怕只要一張口就會同意阿珩的要求。他的手緊緊地握成拳頭,剋制著自己的衝動。他今日不救軒轅,將無顏再去見水晶棺中的青陽,自己都憎厭自己的忘恩負義;可如果救了軒轅的軍隊,他沒有辜負自己,卻辜負了不惜以身犯險、身入敵營的諾奈,辜負了一腔熱血追隨著他的安容、安晉,辜負了他的臣民,將來會有無數高辛百姓流離失所,生不如死。
阿珩看少昊唇角緊抿,一聲不吭,不禁淚如雨下,不停地磕著頭,磕得咚咚響,「你答應過我大哥什麼?那是我的四哥昌意啊!你看著他出生長大,他自小叫你‘少昊哥哥’,把你看作自己的親哥哥,他小時候,你抱著他玩,他學的第一招劍法是你所教。」
少昊一動不動,面無表情。看似平靜,可袖中的手因為靈力激盪,已經從指甲中滲出鮮血,滴滴落下,恰落在阿珩的血跡中,一時竟無人注意。
阿珩磕得額頭都破了,少昊依舊只是冰冷沉默地站著,阿珩終於死心,站了起來,悽聲說道:「少昊,我大哥絕不會原諒你!從今而後,千年情分盡絕!」
她轉身向外奔去,口中發出清嘯,躍上阿獙的背,沖天而起,剎那間就消失不見。
高辛以白色為尊,大殿的地磚全是白色玉石,紅色的鮮血落在白色的玉石上分外扎眼。
少昊呆呆地看著那點點滴滴的鮮紅。
「陛下。」季釐剛想說話。
「都出去!」少昊揮了揮手,聲音冰冷低沉,沒有任何感情。
當他們恭敬地退出了大殿,隔著長長的甬道,看到寬敞明亮的大殿內,少昊依舊一動不動地站著。
少昊怔怔地看著阿珩滴落的鮮血。
本以為,天長地久,水滴石穿,總有一天,他會等到她回頭,看到有個人一直守在她身邊,也許到那時,她會願意做他真正的妻,可是,又一次,他親手把她遠遠地推了出去。
白玉之上,她的鮮血,點點緋紅,好似盛開的桃花。
少昊心中忽地一動,這天下還有一個人縱情任性,無拘無束,不管不顧!
他匆匆忙忙地翻找出一方舊絲帕,用指頭蘸著阿珩的鮮血,模仿著阿珩的字跡,匆匆寫了一封求救的信。
信成後,他卻猶豫了,真的要送出這封信嗎?這一送,也許就是徹徹底底地斬斷了阿珩和他的牽絆,這一送,也許就是讓阿珩和蚩尤再續前緣。
他眼神沉寂,猶如死灰,可短短一瞬後,他叫來了玄鳥,沉重卻清晰地下令:「把信立即送到澤州,交給蚩尤。」
第二日清晨,阿珩趕到了洵山,正在山裡潛行,有羽箭破風而來。
她隨手一揮,羽箭反向而回,一個人急速地攻到她身前,晨曦的微光照到匕首上,濺出熟悉的寒芒。
阿珩忙叫:「嫂子,是我。」
昌僕身形立止,「你怎麼在這裡?」待看到阿珩衣衫殘破,身上斑斑血跡,驚訝地問,「發生什麼事情了?」
阿珩說:「先別管我,我有話單獨和你說。」
昌僕命跟隨她巡邏計程車兵先退到一邊去,阿珩問:「祝融約定了什麼時候投降嗎?」
「就是今日,昌意已經去受降了。祝融要父王給他一個比后土更大的官職,日後的封地也一定要比后土更多,父王全答應了。他還要求父王來這裡親自接受他的投降,這條父王拒絕了,不過答應等他到軒轅城,一定舉行最隆重的儀式歡迎他。」
阿珩臉色發白,昌僕問:「究竟怎麼了?」
「祝融不是真心投降,他是用投降來誘殺你們。」
昌僕笑道:「這個我有準備,所以我才特意沒有和昌意一起去,方便一旦發生變故,隨時接應。」
阿珩神色哀傷,「祝融設定陣法調動了地下的地火,他會引火山爆發,所有人同歸於盡。」
昌僕的口驚駭地張大,一瞬後,她轉身就跑,阿珩立即拉住她,「千萬別亂,一旦被祝融知道我們已經知道了,他會立即發動陣法。」
昌僕身子在輕輕地顫抖,「即使要死,我也要和昌意死在一起。」
阿珩拍著她,「我明白。你去找四哥,讓四哥告訴祝融,父王突然改變了主意,決定親自來接受祝融投降,今日傍晚就到。」
「祝融會信嗎?」
「慾令智昏!父王讓神農國分崩離析,祝融想殺父王的意願太強烈,這會讓他失去理智的判斷,你要儘量拖延,拖延一時是一時。我昨日已經給父王送了信,以烈陽的速度,父王半夜就能收到,父王肯定會星夜派兵,只要能拖延到傍晚,軒轅的救兵就會趕到。」
昌僕不愧是聞名大荒的巾幗英雄,一會兒的工夫就已經鎮定下來,恢復了一族之長的氣度,「我和昌意原本的商議是,他率領一百神族士兵和五千若水戰士去接受祝融投降,剩下的神族將士和若水戰士跟隨我駐守這裡,萬一有變,我隨時帶兵接應。現在的情形下,昌意帶走的人不能輕動,否則祝融會立即發動陣勢,只能儘量先保全這裡駐紮的戰士,我去和昌意儘量拖住祝融,等待父王救援,你帶這裡駐紮計程車兵立即撤退。」
昌僕說完把兵符交給阿珩,就要離開,阿珩拖著昌僕,猶豫了一下說:「其實還有個方法,就是你和四哥現在就坐四哥的坐騎重明鳥悄悄離開,派一個靈力高強的神族士兵扮作四哥的樣子設法糊弄住祝融,雖然瞞不了多久,可也應該足夠你們遠離。」
昌僕平靜地說:「可五千若水男兒卻走不了,我在老祖宗神樹若木前敬酒磕頭後帶著他們走出了若水,如果他們不能回去,我也無顏回去。你四哥也不會拋下一百名軒轅族士兵獨自逃生。」昌僕重重地握了握阿珩的手,「這裡計程車兵就拜託你了。」說完,立即轉身而去。
阿珩拍了拍阿獙的頭,喃喃說:「我就知道四哥四嫂肯定不會接受第二種方法。我若讓你走,你肯定不會答應,我是不是不應該再囉嗦了?」
阿獙點點頭。
「也好,反正烈陽不在這裡,如果我們……至少烈陽還可以撫養小夭長大,就是不知道這傢伙教出來的小夭得變成什麼樣子。」
阿獙的頭輕輕地蹭著阿珩的手,眼中有笑意。阿珩也笑了,頭挨著阿獙的頭,眼淚滾了下來,低聲說:「謝謝你。」生死相依、不離不棄說說容易,可真能做到的又有幾個?青陽和少昊的千年情誼也終究是抵不過少昊的江山社稷。
阿珩拿著兵符去了營地,並沒有告訴他們實情,只召集了兩個若水族領兵的將軍,命他們立即帶兵悄悄撤退,全速行軍,中途不許休息,違背軍令者立斬。
阿珩又召集了一百名軒轅族的神將,命他們四處生火造飯,做盡可能多的木頭人,給他們穿上衣服,用靈力控制他們四處走動,營造出全營帳的人都心情愉快,等待著晚上歡慶戰役結束。
一個多時辰之後,看太陽已快要到中天,阿珩把一百名神族將領秘密聚攏,本不想告訴他們實情,怕他們驚慌失措,可實在不知道該如何下令,看到他們一個個朝氣蓬勃的容顏,想到他們也有父母家人,她突然不想隱瞞了。
「如今我們站立的地底深處全是地火,只要祝融發動陣法,火山會立即爆發,千里山脈都會噴出大火,灼熱岩漿能把石頭融化,你們的坐騎再快也逃不掉。」
一百個神族士兵的臉色全變了,眼中滿是驚駭畏懼。
「我清晨告訴了昌僕,說她可以提前離開,她告訴我即使她活下來也無顏去見若水男兒的父母家人,她選擇了留下,和我四哥一起拖延祝融。我雖然拿著兵符,可我不覺得我有權力讓你們去送死,如果你們想走,請現在就走。」
眾人默不作聲,面色卻漸漸堅定。
一個眉目英朗的少年說道:「王姬,你難道忘記了軒轅族是以勇猛彪悍聞名大荒嗎?我們可是黃帝親自挑選的精銳!我們還有五千一百個兄弟留在這裡,如果我們獨自逃了回去,別說黃帝不會饒我們,就是我們的家族也會以我們為恥。您釋出號令吧!」
阿珩凝視著這些男兒,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自己和他們身上流動著一樣的軒轅血脈,因為同一血脈而休慼相關、生死與共。她壓下澎湃的心潮,說道:「這麼大的陣法,祝融無法靠自己一個人的靈力,一定有其他人在幫他,你們的任務就是找到他們,殺了他們!陣法已成,這樣做並不能破解陣法,可是能減少陣法發動時的威力,那些正在撤退計程車兵也許就能多活一個。」
她問剛才朗聲說話計程車兵:「你叫什麼名字?」
「末將嶽淵。」
「嶽淵,我沒有學過行兵打仗,你來決定如何有效執行。」
「因為不知道藏匿地點,只能儘量擴大搜尋面積,兩人一組,各自行動。」
「好,就這樣!」
一百士兵跪下,嶽淵從戰袍上撕下一塊,匆匆用血寫了幾行字,交給阿珩,「如果我再走不出洵山,麻煩王姬設法把這個交給我的父親。」其他人見狀,也紛紛效仿。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一種沉默的大義凜然、視死如歸。
阿珩含著眼淚,脫下外衣,把所有的血書仔細裹在外衣裡,綁在了阿獙身上,「這是我的母后摻雜著冰蠶絲織成的衣袍,火燒不毀,我現在要趕去見我四哥,陪他一起拖延祝融,等待父王的救兵。我不知道自己能否逃生,但我保證這些信一定會到你們家人的手裡。」
士兵們兩個一組,向著四面八方散去,消失在樹林裡,阿珩面朝著他們消失的地方,跪倒,默默磕了三個頭。
這些鐵骨男兒就是軒轅的子民!她從沒有像今天一樣為自己是軒轅的王姬而驕傲!
阿珩隨便撿了一套士兵的盔甲穿上,對阿獙說:「我們現在去會會祝融。」
阿獙振翅而起,載著阿珩飛向了祝融約定的受降地點。
三側皆是高聳的山峰,中間是一處平整的峽谷,有河水蜿蜒流過,如果火山爆發,岩漿很快就會傾瀉到這裡。
阿珩對阿獙說:「現在我要拜託你做一件事情,遠離這裡,把這些信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阿獙眼中噙淚,阿珩摸著他的頭說:「我知道你不願意,可是你必須替我做到,我答應了他們。」
阿獙舔了一下阿珩的手,快速飛向了西方。阿珩望著他的身影,微微而笑,傻阿獙,如果只留下烈陽一個,他會多麼孤單,你還是好好陪著他吧!
昌意和昌僕坐在青石上下棋,神態悠然,阿珩走了過去,「四哥,四嫂。」
昌僕吃驚地瞪著她,昌意怒問:「昌僕不是讓你領軍撤退嗎?」
「他們都是訓練有素的戰士,一旦接受了命令就會堅決執行,並不需要我指手畫腳。」
昌意說:「你現在立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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