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前緣誤

熬到夜深人靜時,西陵珩揹著包裹躡手躡腳地溜出客棧。

走著走著,總覺得不對勁,她停住腳步,猛地從左面回頭,沒有人,猛地從右面回頭,沒有人。放心地嘆了口氣,微笑地回過頭,眼睛立即直了。

蚩尤就站在她前面,正一臉納悶,探頭探腦地向她身後看,好似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鬼鬼祟祟。他湊到西陵珩耳邊,壓著聲音,緊張地問:「怎麼了?怎麼了?有歹徒跟蹤我們嗎?」

西陵珩深吸口氣,用手遮住臉,埋頭快步走,不去看蚩尤,生怕自己忍不住殺了這個無賴。

蚩尤跟在她身邊,唉聲嘆氣地說:「有一件事,實在很愧疚,剛收到家裡長輩的信,讓我去辦點事情,恐怕要離開幾天。」

西陵珩立即拿下手,喜笑顏開,「沒事,沒事,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四海,心懷五湖,功在千秋,德標萬世,生前死後名,慷慨就義……呃……總而言之大事為重!」

蚩尤眼裡閃過一絲笑意,臉上卻愁眉苦臉,「可我想了想,辦事固然重要,報恩也很重要……」

西陵珩立即表情十分沉痛,拍著蚩尤的肩膀,「我其實心裡很捨不得你,只是大事為重,大事為重!」

蚩尤滿臉感動,握住西陵珩的手,「阿珩,既然你如此捨不得我,我還是留下吧!」

西陵珩眼皮子、嘴角都在抽搐,「你真的要留下來?」

「真的要留下來!」

「真的?」

「真的!為了西陵姑娘,我願意……」

西陵珩猛地一拳擊打到蚩尤臉上,蚩尤砰一聲昏倒在地。

西陵珩蹲下,一邊得意地拍拍蚩尤的臉頰,一邊冷笑著說:「臭小子!咱們還是後會無期吧!」

她背上包裹,只覺全身輕鬆舒暢,蹦蹦跳跳地走了一段路,越想越覺得不妥,萬一有壞人經過?萬一有野獸路過?萬一……

只能匆匆返回,可地上已經沒有昏迷的蚩尤。

她大驚,四處檢視,一抬頭,看見大樹上寫著一行字。

「好媳婦,咱們後會近期!」字旁邊畫著一個咧嘴而笑的紅衣小人。

西陵珩氣得一腳踢向紅衣小人,「哎呦」一聲慘呼,痛得齜牙咧嘴,抱著腳狂跳。

兩日後,西陵珩進入了高辛國。

河流都已乾涸,田地顆粒無收,屍橫遍野,戾氣深重。西陵珩心情沉重,卻無能為力,這並非人禍,而是天劫,即使神也不能逆天而行。

她不想再看這人間慘象,避開了人群聚集的大路,專揀深山密林走。

走了一整天,正想尋覓地方歇腳時,聽到宏厚激昂的鼓聲。西陵珩循著鼓聲而去,漸漸聽到了嘹亮的歌聲,人群的歡呼聲。

西陵珩不禁微笑著加快步伐,可當她走進古老的村落,看見的卻不是什麼歡喜的一幕,而是令她震驚的殘忍。

兩個盛裝打扮的少女躺在祭臺上,一個少女被開膛破肚,已經死亡,戴著面具的祭師一手拿著鮮血淋漓的匕首,一手握著一顆仍跳動的心臟,載歌載舞,另一個少女緊閉著雙眼,嘴唇不停地翕動,不知是在吟唱,還是在祈禱。

西陵珩曾聽說過一些部族用人來祭祀天地,祈求天地保佑。這是當地的風俗,並不是她能改變,可讓她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鮮花般的女子慘死在她面前,她做不到。

西陵珩用靈力捲起無數樹樁,祭臺四周的人紛紛躲避,她趁亂救走了祭臺上的少女。

少女叫索瑪,是族中最聰慧的少女,被選為大戰前的祭品,用來祈求戰爭勝利。

西陵珩問:「你們是要對抗少昊率領的軍隊嗎?」

索瑪說:「我不知道那些神族的名字,我只知道他們幫著貴族欺壓我們,截斷河流,不給我們水喝,都是大惡棍。」

西陵珩不禁為少昊說話,「這次來的神和以前的不同,他肯定會想辦法為你們調配水源,絕不會偏袒貴族,你們不用誓死反抗。」

索瑪沉默了半晌,忽而笑道:「你是一個好神,我相信你!等天黑了,我就悄悄回家,告訴阿爸。好姐姐,我看你能讓木頭樹葉聽你的話,你修煉的是木靈嗎?」

西陵珩點點頭。

索瑪看天色將黑,去山林裡撿枯枝和野菜,要為西陵珩做晚飯。西陵珩讓她不要忙碌,可索瑪說:「你救了我,我一無所有,這是我唯一能報答你的方式,不管你吃還是不吃,我都要為你做。」

索瑪以凹石為釜,做了一釜半生不熟的野菜湯,用兩個竹筒各盛了一筒,自己先喝了半筒,抬頭看向西陵珩,眼神楚楚可憐。

西陵珩不忍拒絕,也跟著索瑪喝起來。

野菜湯喝完,西陵珩覺得頭暈身軟,靈力凝滯,「你給我吃了什麼?」

索瑪淡淡說:「一種珍稀的山菌,長在雷火後的灰燼中,我們人族吃著沒事,可你們這些修煉木靈的神族不能吃,吃了就全身力氣都使不出來,變得和我們一樣了。」

西陵珩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為什麼神族既瞧不起人族,又忌憚人族,不僅僅是因為人族數量龐大,更因為天地萬物相生相剋,老天早賜給了人族剋制神族的寶貝,只要他們善於使用,神族並非不可戰勝,就如堤壩能攔截奔騰的湍流,可一窩小小的白蟻,就能讓堅不可摧的堤壩崩毀。

西陵珩默默地看著索瑪,索瑪不敢面對她清亮的雙眸,拿起根木棍,索性把她敲暈。

第二日清晨,西陵珩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捆綁在昨日索瑪躺過的祭臺,她的靈力仍然一分都使不出。

鼓聲敲得震天響,戴著面具的祭師們圍著她一邊吟唱,一邊跳舞,匕首的寒光耀花了她的眼睛。

索瑪對她說:「你是比我更好的祭品,你的鮮血不僅僅能祭祀天地,還能讓所有人族戰士明白神族沒什麼了不起!」

祭師們吟唱著古老的歌謠,一邊跳舞一邊走近她。

按照祭祀禮儀,祭師們會割開西陵珩四肢的經脈,讓鮮血通過祭臺的凹槽落入大地,這叫慰地,最後再將她的心臟掏出,奉獻給上天,這叫祭天,通過慰地祭天可以換取自己所求。

她的手腕和腳腕被割開,因為刀很快,西陵珩並沒有覺得痛。

隨著鮮血的流失,靈力也汩汩地飄出,西陵珩真正意識到死亡在靠近,她一邊在恐懼中做著最後的掙扎,一邊生出荒謬的感覺,她真要死在幾個普通的人族祭師手中?

鮮血浸透了祭臺,西陵珩沒有力氣再掙扎,也放棄了掙扎,用最後的力氣眷戀地看著頭頂的碧藍天空,孃親、爹爹、哥哥……一身紅衣的無賴蚩尤竟然也浮現在眼前,她不禁苦笑,臭小子,我說了是後會無期!

祭師用力把匕首插進西陵珩的胸膛,西陵珩身子驟然一縮,眼睛無力地看著天空,瞳孔在痛苦中擴大,藍天在她眼中散開,化成了無數個五彩繽紛的流星,她的意識隨著無數個流星飛散開,飛向黑暗。

就在她要被捲入永恆的黑暗時,她的身體被一雙溫暖有力的手抱了起來。

清露晨流般的氣息,漱玉鳳鳴般的聲音,「對不起,阿珩,我來晚了!」

有神族戰士高聲請示,「殿下,要將這些暴民全部誅滅嗎?」

「他們只是為了讓族人活下去,罪源不在他們,放他們回村子。」男子的聲音隱含悲憫,男子一邊用靈力將阿珩的靈識封閉,一邊在她耳畔說:「阿珩,我是高辛少昊。」

少昊,她心心念念想見的少昊……西陵珩極力想睜開眼睛,意識卻消失在黑暗中。

傍晚時分,一身紅衣的蚩尤腳踩大鵬從天而降。

泣血殘陽下,被無數鮮血浸染過的古老祭臺有一種莊嚴奪目的美麗。

空氣中飄蕩著豐沛的靈力,卻是宣告著靈力擁有者的噩耗。

蚩尤走到祭臺前,以一種舒服的姿勢趴躺在仍舊新鮮的血液中,閉起眼睛,在鮮血中收集西陵珩的氣息,再把自己的靈力通過大地和植物伸展出去,搜尋著她生命的蹤跡。

從天色仍亮到天色黑透,他耗用了全部靈力,反覆搜尋了很多次之後都沒有發現半絲她的氣息。

她真的死了!

沒想到一句戲言竟成真,他們真後會無期!

他像撫摸戀人一樣,輕輕撫摸著祭臺,任由鮮血浸染在他的指間頰邊,嘴裡卻冷嘲道:「早知如此,還不如讓你死在祝融手裡。」

蚩尤翻了個身,看到樹梢頭掛著一輪圓月,他想起了第一次遇見西陵珩時也是一個月圓的晚上。忽然間,他覺得疲憊不堪,幾百年來從未有過的疲憊,甚至對人世的厭倦。

他閉上眼睛,在她的鮮血中沉沉睡去。

半夜時分,蚩尤醒了,鼻端瀰漫著腥甜的血腥味。

他雙手交握,放在頭下,仰躺在祭臺上,望著那輪圓月寂寂而明,一時間竟生出了無限寂寞,為什麼老天要讓他在博父國外與她重逢?

他閉著眼睛,低聲說:「西陵珩,早知如此,不如不再相遇!」

靈力沿著她鮮血流淌過的路源源不斷地湧入地下,整個村子的樹木都開始瘋長,覆蓋了道路,圈住了院牆,封死了門窗。睡夢中的人們驚醒時,驚恐地發現整個屋子都是綠色的植物,它們仍然在瘋狂地生長,看似柔嫩的植物,卻有著生生不息的力量,擠裂了櫃子,扭碎了凳子,纏繞住每一個人的身體,不管男女老幼。

淒厲地慘叫聲在山裡此起彼伏地傳出,無數山鳥感受到了恐怖,尖聲鳴叫著逃向遠處,寧靜的山村好像變成了魔域。蚩尤只是枕在西陵珩枕過的位置上,懶洋洋地笑看著天空。

慘叫聲漸漸消失,山谷恢復了寧靜,整個村子都消失得一乾二淨,只有茂密的植被鬱鬱蔥蔥。

他躍到鵬鳥背上,大鵬振翅高飛,身影迅速消失在天空。

月色下,整個祭臺連著四周的土地都被密不透風的草木覆蓋,從上往下看,倒像是一個綠色的巨大墳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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