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錦眼睫微微一動:「怎麼突然說這個?他勞累了一輩子,過的都是打打殺殺刀頭舔血的日子,現在能卸下擔子,是件好事。」
「你們往後……真的沒有什麼打算?」
蘇雪至遲疑了下,終於還是問了出來,問完,接著又道,「娘,你們真的不必有任何的顧慮。這不只是我的想法,煙橋他也完全贊同!晚上我找你,就是想和你說明這一點。」
葉雲錦點頭:「你們的心意,我明白。你們都很好。不過,我們已經這個年紀了,年輕的時候,都過來了,現在還能有什麼想法?」
她說完,見蘇雪至默默望著自己,眸光含著不忍之意,笑了,走到女孩的面前,抬手溫柔地替她捋了捋漸漸長長的頭髮,柔聲道:「你們不必操心這個了。往後你們安好,於我而言,這輩子就無憾了――」
「我料他……應當也是如此。」她頓了一下,說道。
「娘!」蘇雪至愈發不忍,還想再勸,葉雲錦搖頭,打斷了她的話。
「雪至,做人不能貪心太過,什麼都要想。真的,往後他無事,我也一樣,就這樣,已經很好了。」
彷彿是在向蘇雪至作一進步的解釋,也彷彿是說給自己聽。她用強調的語氣,再次說道。
蘇雪至沒再說什麼了。
葉雲錦不僅僅只是年輕時和水會的大當家有過情愫和糾葛的那個女人,她還是天德行的女掌櫃。
如同兩條相交的線,錯過了,延伸得太遠,想再回頭,發現已是羈絆重重。年輕時的那種不顧一切只想心上人帶自己走的血勇,不會那麼容易便能再來一次。
人生大約就是如此。遺憾,才是永恆的命題。
就在這一刻,蘇雪至愈發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幸運。
她伸臂,輕輕抱住了面前的這個婦人,說:「娘,晚上我想睡你這裡,可以嗎?」
葉雲錦一怔,隨即用力地點頭,「好」,她眼眶微微泛紅,輕聲說道。
這一夜,蘇雪至和葉雲錦同床共枕。她們都是不擅感情表達的人,話也不多,葉雲錦只摟著女兒,就好像她還是個孩子。蘇雪至更是生平第一次有了一種母親在旁的安心之感。她靜靜地依在葉雲錦的身邊,閉上眼睛,沉沉地入了夢。
第二天,賀漢渚帶著一支隊伍前來迎親,接她去往省城。排場之盛大,場面之隆重,自不必贅敘。當天晚上,他們停留在敘府過夜,全城為之轟動,煙花絢爛,倒映江面,水影融融,花月似夢。
江灣的大碼頭畔,水面漆黑一片。今晚半個城的人都跑去看熱鬧了,便顯得這裡異常安靜,甚至透著幾分寂寥。
一人立在江邊,灰衣布鞋。他雙手負於身後微微仰頭,眺望著遠處那不斷衝上夜空的滿天煙花,看得彷彿入了神。
王泥鰍帶著一群人,肅立在那人身後。片刻後,見他回頭朝著自己招手,急忙快步走了過去。
鄭龍王的眼底映著對面夜空之上的點點絢麗煙火,臉上含著淡淡笑意,道:「我該走了。後會有期。」
王泥鰍心中滿是不捨,還是沒有徹底死心,又勸:「大當家,我真的當不起這樣的重任……」
鄭龍王擺了擺手:「我身體大不如前,早有託付你的想法。你不必自謙,我對你很是放心。你更不必過慮,往後真若有事不決,找煙橋商議就是。」
他面容帶笑,笑容之中,卻透著威嚴。
王泥鰍一頓,頷首:「往後我必帶著兄弟們誓死效命賀司令,大當家你放心。但我還是不明白,斗膽問一句……」
「大當家,你金盆洗手便罷,為什麼一定要走?」
鄭龍王面上依舊帶著微笑,平靜地道:「老三,我這一生,殺人無數,我已厭倦,也乏了。我早有心願,想著將來倘若我僥倖能留殘命,我便回往蘆山,回到夾門關。我的父親,還有許多當年死去的叔伯弟兄,他們全都長眠在了彼地。我願回去,做個守陵之人。」
王泥鰍一愣,隨即下意識地回頭,飛快地望了一眼那座縣城的方向,欲言又止。
鄭龍王面上笑意漸漸消失。他轉頭,凝視那方向片刻,又望了眼前方的滿天煙花,那張被歲月之刀雕滿堅硬的臉,也變得柔和了起來。
「老三,現在這樣,已經是最好。」
「上天待我不薄了。」他低低地道,彷彿說給王泥鰍聽,又彷彿在和自己說話。接著,他又望向王泥鰍,語氣一轉,笑道:「倒是你,還有大把年華,往後若有好女人遇上了,記得收收心,好生待人,別再混下去了。」
王泥鰍沒料到鄭龍王竟連這也知道,汗顏不已,面紅耳赤,忙稱是。
鄭龍王含笑點了點頭,最後深深望了一眼那個女人所在的方向,不再停留,掉頭,邁步踏上了一條停泊在江邊的小船。
船頭的暗黑之處,一個光頭大漢直起身,衝著岸上的王泥鰍等人拱了拱手,隨即駕船離岸。
王泥鰍領著身後之人,於江邊跪拜恭送。鄭龍王立在船頭,笑了笑,拂手示意歸去。
月影照江,在遠處那隱隱傳來的滿城禮花聲中,小舟隨波,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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