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是。」

「過程應該很不容易吧?」

「……還行。」

他一頓,道。

蘇雪至點頭。

「那就好。恭喜你大仇得報。」

她站了起來,朝大公馬走去。

大公馬撒開蹄子奔來,到了近前,腦袋頂了一下她的胸口。

她笑了起來,躲開和自己親熱的大公馬,隨即撫了撫它的腦袋,正要上馬,身後傳來一道呼喚之聲。

「雪至!」

她停下來,扭頭,見他從地上站了起來,朝自己走來。

「我回來了。」

「我想問你一聲,你還能給我機會,讓我向你履諾嗎?」

最後,他停在了她的面前,凝視著她,問道。

野地靜悄悄的,耳邊除了風聲和馬匹發出的呼哧呼哧的呼吸聲,什麼聲都沒有。

「在我回答你之前,請你先回答我。你現在復仇了,那麼你的餘生,是否就此平坦,往後再無生死風險的考驗了?」

片刻後,她忽然反問了他一句。

男人的喉結微微動了動,最後卻沒說出話來。

蘇雪至等了片刻。

「你沒回答。我想大概是你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你也不敢肯定。我們活在世上的人,誰都不敢肯定自己的餘生將會如何,這沒什麼――」

「我只請你再回答我另一個問題――」

「下一次,我是說,如果有下一次,你還是像這回這樣,面臨生死的考驗,或許會連累到我,你是不是又會為我考慮,讓我再一次地離開你?」

男人猶疑不決,眼裡的光,彷彿也一下熄滅了。

他徹底地沉默了下去。

「我讓你失望了。你不喜歡我了,是不是?」

最後,他低低地說道。

蘇雪至凝視著他,搖了搖頭。

「你那麼出色,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一個男人。我喜歡你,怎麼可能不喜歡。不喜歡你,我之前怎麼會一次次地為你掉頭,還一個人連夜開車,就是為了趕上我們之間的約定?」

他望著她,欲言又止。

很快,她繼續說道:「在我看來,人這一輩子,可以聽從內心的衝動,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但是,只能允許有一次。第一次沒關係,無論幹了什麼,哪怕再盲目,再衝動,都沒問題。但是如此還有第二次,那就是愚蠢。」

她的目光直視著賀漢渚。

「你剛才說的沒錯,你確實令我失望了。」

「雪至,我――」

他面露焦急之色。

蘇雪至打斷了他。

「我完全理解你當時的處境和你的心情。我也已經知道,你在上次回來見我之前,還曾和鄭龍王有過會面。我的母親都告訴我了。他曾阻止你和我在一起。從你的立場來說,你確實沒半點錯。但是賀漢渚,你就是讓我失望了。」

他顯得有些吃驚,望著她。

「固然,鄭龍王和你的談話影響了你,但他那些話對你的影響,真的有那麼大嗎?沒有!他只是戳中了你自己心裡本來就一直存在著的想法而已!」

「賀漢渚,你除了向我告白的那個晚上,大概是吃錯了藥,主動了一回,問問你自己,剩下的時間裡,哪怕是去年除夕我開車去找你的那個晚上,你有過直面你喜歡我的這件事,有過無論如何,你也要堅持和我在一起的這樣的想法嗎?」

男人微微地動了下唇。

她搖頭。

「你沒有!當時我們是在一起了,但你的心,從沒真正為我開啟過。你一直在猶豫。你以為我考慮的理由,從一開始,就在我和你的中間劃定了一道線,隨時準備和我割裂。

你覺得你是大男人,苦難和危險需要你一個人承擔,你需要保護我,像保護你妹妹一樣地保護我。」

「你後來給鄭龍王的那封回覆信,我母親也告訴我了。你的回覆令我母親頗是動容,甚至還有鄭龍王,他大約也改了主意,沒打算再阻止我們了。但是實話說,在我這裡,你的信,它沒有打動我。」

「賀漢渚,我以前很喜歡你,現在應該也還是喜歡你的。但也僅此而已。我大概沒法再像從前那樣和你處下去了。」

她說完,牽馬要走。

「等一下!」

男人突然間回過神。

她扭臉,看著他。

「雪至,你真不再給我機會了嗎?要是這樣……前幾天……你為什麼不阻止我,又和我一起……你知道的,你要是真的拒絕,我是不會勉強你的……」

他的嗓音無比凝澀。最後,終於極其艱難地問出了這一句話。

她笑了笑。風吹著她利落的短髮。

「你是說幾天前的晚上,我又和你睡覺的那件事嗎?」

「你剛回來,大約經歷了九死一生,想和我睡覺。我也說了,我現在又不是討厭你,氣氛不錯,很自然就發生了。有什麼可奇怪的。」

賀漢渚一僵,臉色變得有點難看了,忽然,他彷彿想起什麼,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

「雪至,你其實是在生我的氣,所以故意這麼說的,是不是?戒指呢!你要是真這麼想,我走之前,你為什麼不把我送你的戒指還我?你明明可以還我的。」

「我之所以沒在你走之前還你,是因為我理解你當時的決定,真的理解。我能和你共情。我也清楚你接下來要做的事很危險,你不能分心,我更不能令你在走的時候,帶著任何來自於我的和我有關的負面情緒。我需要讓你放心地出發,不帶任何雜念地去做你的事。否則萬一你出事,我將無法原諒我自己。所以我沒還你。就是這個原因。」

賀漢渚整個人終於徹底地僵住。

他定定地望著她,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走吧。回了。」

她不再停留,上馬,揮鞭,輕輕抽了下大公馬的背脊。

大公馬朝前奔去。

賀漢渚盯著她丟下自己縱馬離去的背影,忽然咬牙,翻身也跟著上了馬背,疾馳追逐,很快,他追上她,提著韁繩,一個橫馬,直接擋住了她的去路。

蘇雪至急忙停馬。

她輕輕皺了皺眉。

「你瘋了?這樣很危險,知不知道?」她卷著馬鞭,指了指自己身下這匹因為被擋道而開始不悅刨蹄的大公馬。

「它脾氣不好,萬一直接衝撞上去……」

「蘇雪至,你不能就這樣一腳踢開我!「

他打斷了她的責備。

「你怪我沒有堅持的決心,令你失望了,但是問問你自己,你真的有像你剛才說的那樣在乎我,想過和我過一輩子嗎?」

他緊緊地盯著她,眼裡隱隱彷彿有火星子在跳躍,語氣之中,更是帶著前所未有的濃烈的質問。

她端詳著他。

「是因為除夕的那個晚上,我對你說,我的明天不需要你負責。是因為接著我又對你的妹妹說,將來如果發現不合適,兩人也可以分開。所以我令你感覺我很隨意,我沒正視過我們之間的感情,我是個沒有心的人,是嗎?」

他不說話,依然那樣盯著她,神色不善。

蘇雪至搖了搖頭。

「賀漢渚,那天晚上,我如果對你說,我喜歡你,喜歡得完全不像是我自己了。我竟會為一個男人帶著槍深夜獨自開車,從一座城趕到另一座城,目的,就是為了守他的約。我想和他在一起,希望我的這段前所未有的心動,能開花結果,將來和他共此一生,那一定會是件非常美好的事情。我那樣說,你會接受我,和我在一起嗎?「

「確實,我也對蘭雪說了那樣的話。但我問你,我們當時對彼此的瞭解有多少?別說那時候,就算是現在,你又對我瞭解多少,你知道我想的是什麼?同樣,問問你自己,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不讓我知道?當時我們在一起才幾天?不過是憑著對彼此的喜歡,順從內心的指引在一起了。我那樣說,有錯嗎?」

野風勁吹,將男人眼底的那幾簇火星子吹散了。

「那麼你告訴我,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無力了。

蘇雪至沉默了片刻。

「你留過洋,一定也聽說過西式婚禮上男女雙方的誓詞。無論是順境逆境,健康,還是疾病,彼此承諾,相守一生。」

「這就是我的想法。我期待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說,我愛你,除了死亡之外,什麼都不能叫我們分開。」

她看向面前這個擋著自己道的男人,最後,一字一字地說道。

「知道我為什麼輕易不說出來嗎?因為這太難了。要怎樣的幸運,才能有這樣的相遇。」

「你看,我們已經算是經歷過生死考驗了,我等到你平安回來,你也來找我了,說你想要履行你的諾言。然而,就在剛才,當我再次問你,將來如果你又面臨著和這次一樣的生死和危險,你會不會再次將我推開。你沒說話,但我在你的眼睛裡,分明看到了猶豫。所以你指望我怎樣?再一次毫無芥蒂地全心投入你的懷抱,然後等著下次,你再以保護我的名義然給我離開你?」

她忽然抬手,從自己脖頸的衣領下,扯出了一根細細的紅色絲繩。

絲繩的下面,掛著一枚素金的指環,如項鍊的墜。那指環本貼著她的肌膚,一直靜靜地藏臥在她的胸口。

她用力一拽,絲繩斷了。

她俯身靠了過來,像當初他抓住她手時那樣,抓住了他的手,將戒指放回到了他的掌心裡。

「現在可以放心地交還給你了。」

「讓道吧。」

他定定地握著掌心裡還帶著她體溫的戒指,人坐在馬背上,紋絲不動。

她蹙眉,忽然,眉頭舒展,衝他一笑,微微挑了挑眉。

「怎麼,賀司令你還不讓道,是想繼續和我保持以前的關係?」

她打量了他一眼。

「往後我們不但是合作的夥伴,你要真覺得有必要繼續保持以前的關係,我也可以考慮。」

她說完,調轉馬頭,足跟輕輕踢了下大公馬的馬腹。

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大公馬噦噦了兩聲,立刻撒開蹄子,撇下那個男人,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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