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玻璃,照在女孩纖柔的臉上,耳垂邊那如嬰兒般細細的茸毛,在光暈裡纖悉可見,一雙眼烏溜溜的,盯了過來,透著點撒嬌似的俏皮神色。
鄭龍王嚇了一跳,老臉暗熱,慌忙擺手:「沒有沒有!我不知道!我就隨便說說。」
他又嘆氣。
「老了老了,真不行了……我先休息下,雪至你也不要太累了……」
蘇雪至見老龍王被自己給嚇住,終於老老實實地閉目睡覺了,一陣暗笑,遂作罷,寫完記錄,合上,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傍晚,給鄭龍王再次檢查了下身體,注射了一針藥劑後,蘇雪至在兩名水會幫眾的護送下,騎馬去往劉醫師那裡,取了些短缺的藥物。出來還早,無事,便打發人走了,自己打算順便再去一趟藥鋪,找蘇忠。
這些天蘇忠也都留在府城,每天會往水會走一趟,看一下她。今早他也來過,獲悉鄭龍王甦醒,欣喜萬分,當時匆匆就走了,蘇雪至都沒來得及和他說上話。
前幾天,蘇雪至收到了餘博士發給她的一封電報,得知在她離開後沒幾天,實驗室深夜失火。
她走之前,曾和餘博士安排了一番,將菌種和相關的資料都另外收藏了起來,實驗室裡只剩下普通的血清。
聯想起此前那一夜彷彿有人在自己進到實驗室的時候跳窗匆忙離開,蘇雪至就覺得這場火,不大可能只是意外。所以雖然之前已經有所準備了,但她心裡還是十分記掛,想早點回去。
而且,這裡資訊閉塞,雖然可以收發電報了,但每天能看到的報紙卻是省城那邊來的,訊息至少有個三四天的遲滯。
蘇雪至想叫蘇忠幫自己轉個話給葉雲錦,她再留幾天,等鄭龍王的身體情況穩定些,可以轉給劉醫師,她便打算走了。
蘇家的藥鋪位於府城最繁華的主街上,路卻不寬,蘇雪至再次騎馬到達的時候,見雖是傍晚了,但街上的人卻不比白天少。行人、騾馬車、人力抬的滑竿,全都匆匆忙忙,爭著搶道,把一條街給擠得水洩不通。
她怕馬衝撞到行人,放緩速度,夾在人流裡慢慢前行,快到自家藥鋪的時候,路過一間布莊,裡頭一個正在嗑瓜子的婦人看見她,眼睛一亮,喊她。
蘇雪至扭頭望去,憑著留下的印象,知是蘇家的一個寡婦親戚。見她使勁衝著自己招手,沒奈何,只好下了馬,過去,叫了聲三奶奶。
三奶奶家裡開布莊,和藥鋪很近,中間只隔幾間門面。三奶奶將蘇雪至請了進去,親親熱熱地說客氣話,誇她越發利索,剛騎在馬背上過來,「我遠遠地看著,心想這是哪裡來的俊後生,再一看,哎呦,可不就是我的雪至嗎!前幾天我剛聽你六嬸說,你回了家,怎的都不來三奶奶我這裡坐?」
蘇雪至還有事,哪來的耐性敘舊,就禮貌地問她什麼事。
三奶奶從門裡鑽出腦袋,看了眼近旁的蘇家藥鋪,縮了回來。
「雪至你怎麼回事?我怎麼聽說你學醫回來,最近不但住在水會那邊,還在替鄭龍王看身體?」
她表情狐疑,見蘇雪至不說話,又附耳過來,壓低聲:「雪至你難道忘了,你爹以前可是被你娘和鄭龍王給活活氣死的!你現在這樣,你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爹――」
三奶奶說話的唾沫星子都濺到了蘇雪至的耳朵上。
她嫌棄地偏了偏頭,躲開,正要開口,忽然聽到身後的外面傳來一道聲音:「三奶奶,拉著雪至在說什麼呢,這麼親熱,方不方便叫我也聽聽。」
三奶奶猛地扭頭,見門口停了一輛馬車,窗簾子掀著,裡頭扭過來一張臉,正盯著自己。
可不正是葉雲錦。
看起來她似乎剛到,恰路過布店門口,看到自己和她兒子說話,就當場發話了。
三奶奶的門面鋪子是蘇家產業,她早先找葉雲錦,哭訴自己孤兒寡母,做生意不容易,葉雲錦憐她不易,給她家減免了了租金。平常她在葉雲錦的面前,也是滿口的奉承和好話。沒想到現在被葉雲錦給抓了個正著。
幸好自己剛才和蘇家兒子咬著耳朵在說話,一個門裡,一個門外,估計葉雲錦也聽不到。
三奶奶定了定神,換成笑臉,轉身邁步正要出去招呼,冷不丁卻聽到蘇家兒子說:「她剛才說我對不起我死了的爹。」
三奶奶大驚失色,沒想到蘇家兒子竟這樣直登登地把自己說的私密話都給講了出來,急得跳腳,連聲否認。
葉雲錦面不改色,只淡淡道:「手伸得挺長,連我們家的事也管。」她轉向跟著馬車的一個管事,「三奶奶生意做得不錯,既然這樣,房租不用免了,下月起,該多少交多少,少一分,叫她把東西搬走,一天也不能拖。這事交給你盯著。」那管事應是。
三奶奶臉都綠了,趕緊跑了出來,追著葉雲錦要解釋,葉雲錦已經放下車窗簾子,管事驅馬車繼續前行,停在了藥鋪門口,蘇忠和幾個夥計跑了出來,將人迎了進去。
「雪至!你可不能這麼坑我!三奶奶我以前對你最好了,你趕緊幫我向你娘解釋一下――」
三奶奶改而攥著蘇雪至的胳膊告饒。
蘇雪至一笑:「六嬸也說她對我好。你們到底誰對我最好,自己先辯辯清楚。」她脫開手,牽馬到了自家的鋪子門前,把馬交給夥計,走了進去。
正是晚飯時間,蘇雪至坐在桌邊,等葉雲錦出來一道用飯。
葉雲錦剛從蘇忠那裡聽到鄭龍王甦醒的訊息,這會兒還一個人待在房間裡,沒出來。蘇雪至知她應該是在平復心情,便耐心地等著。片刻,聽到腳步聲傳來,扭頭見她出來了,神色已經恢復平靜,如果不是眼眶還有點發紅,完全看不出她此刻心情如何。
母女相對,默默吃飯。很快吃完,蘇雪至說:「娘,跟你說個事,大當家過了這一關,接下來身體應該沒大問題了。我再待兩天,把事情轉給劉醫師,我就回去了。」
葉雲錦一愣:「這麼快走?」
蘇雪至點頭:「是,那邊還有要緊的事。」
葉雲錦沉默了片刻,低聲道:「這回你真的幫了大忙,救了……」
她頓住。
蘇雪至用餐巾抹了抹嘴,「沒事,我學醫,這是本分。趁天還沒黑,那我想先回去了,晚上還要再觀察下大當家的情況,娘你慢慢吃。」
她站了起來,起身要出去,忽然聽到葉雲錦道:「等一下。」
蘇雪至停步。
「你跟我來。」
蘇雪至跟著葉雲錦進到她的屋。
她吩咐蘇忠在外頭看著,隨即關上了門,示意女兒坐下,自己坐了下來。
蘇雪至也沒催問,只耐心地等著。見她低頭沉吟了片刻,終於,彷彿最後下定了決心,抬頭道:「雪至,你知道你名字的來歷嗎?」
蘇雪至心一跳,搖頭。
葉雲錦道:「以前你不是問過我和鄭龍王的關係嗎。我不敢告訴你,不是怕你會恨我。我本來就不是好女人,讓你蒙受羞辱,你恨我,是應該。我以前是害怕你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傷害你自己。我也害怕你會因此更加恨他,所以我一直不承認。現在我覺得……」
她凝視著蘇雪至。
「我或許應該告訴你的。」
她頓了一下。
「鄭龍王他確實是你親爹,但和他無關,一切全是我的過。「
葉雲錦既已決意不再隱瞞女兒,便原原本本,將自己當初嫁來蘇家不得丈夫歡心,拋頭露面外出做生意,因偶然救了王泥鰍從而結識鄭龍王,後來想求他帶自己走卻被拒的經過講了一遍。
「自那之後,我便和他再無往來了。多年後,在我嫁入蘇家的第十年,蘇明晟已經把他自己弄得成了一個徹底的廢人,病入膏肓。他自己大概也知道沒活頭了,那段時間終於回了家,說什麼很後悔,當初他不是瞧不上我,是為了和他父親慪氣,他父親沒了,他又恨我在他面前不肯逢低做小,說想要洗心革面了,和我好好過日子。還和我商量,要是實在沒指望,就從族人那裡領個兒子,好將來給他續個香火。」
「雪至,我就是個冷心冷腸的惡毒之人。他蘇明晟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掛著丈夫的名頭而已,從前想作踐我就作踐我,現在說一聲後悔,拿夫妻情分壓我,就想讓我死心塌做他蘇家的節婦,養他蘇家的侄兒?他想得美!蘇家的產業也是我一手掙回來的,我憑什麼白白送給那些白眼狼!我又不是自己不能生!我就去找了鄭龍王。我拿當年他欠我的人情迫他,就這樣有了你。」
「蘇明晟他廢物,又死要面子,當然不肯讓人知道我肚子裡的孩子不是他的。本來他好好地認了,或許還能多活些時日,是他自己作死,有天想不開喝酒,藉著那麼幾兩黃湯的勁,總算有膽子跑去找人鬧事了。我就說他是個十足的廢物,連鬧事都不會,眾目睽睽之下,自己掉進水裡,還是鄭龍王撈出他的,當時他人已經嚇得去了大半條命,回家沒幾天就沒了。」
蘇雪至聽得目瞪口呆。
關於母親和老龍王以及蘇家父親之間的三角秘辛,蘇雪至此前也是有所耳聞,但真的沒想到,過程竟是這樣的。
她聽到葉雲錦又繼續道:「蘇明晟沒了之後,我生了你。你不是兒子,我就把你當兒子養,否則蘇家那些人是不會死心的。雪至,確實是我太過自私,當時根本就沒考慮你長大懂事後的想法。去年你和我爭執跳河之後,我就後悔了。當時我對你說,如果你想做回女兒,我不會再強迫你。是真的!只要你自己想,現在你就可以換上你應該穿的漂亮衣裙!」
蘇雪至搖頭:「謝謝娘。不過,我現在挺好的,我還沒有改變的打算。」
「就算讓他們知道我沒兒子,現在想從我葉雲錦的手裡拿走產業,也沒那麼容易。雪至你不用有任何的顧慮。」
蘇雪至道:「娘你也不必有顧慮。我現在真的沒改變的計劃。等我哪天覺得有必要了,我自然會做回女人的。「
葉雲錦看著她,遲疑了下,點頭:「好吧,隨你。娘剛才和你說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舊事,是想告訴你,一切都是我的過錯,和姓鄭的那個人無關,我希望你不要因為我對蘇明晟的不忠而輕看了他……」
「娘,你說一切全是你的過錯,和龍王無關,你這樣說,他會同意嗎?」蘇雪至忽然打斷她。
葉雲錦一怔。
「自己掙來的東西,當然不能平白給了別人。當年你能想到用這樣的法子來保護自己,對錯輪不到我來論斷,但你很勇敢,很了不起,這一點,我很佩服你。」
葉雲錦彷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定地望著她。
蘇雪至又道:「至於龍王……您也放心,我如果對他心存芥蒂,這趟我就不會回來了。」
葉雲錦的眼眶漸漸再次泛紅,半晌,她扯出一塊手帕,低頭,飛快地壓了壓眼睛,喃喃地道:「雪至,謝謝你……娘謝謝你能這麼想……」
蘇雪至微笑道:「娘,那我先去那邊了。」
她站了起來,作勢要走,忽然又想了起來,轉頭:「對了,你剛才不是提到我名字的來歷嗎?你還沒說呢。」
葉雲錦頓了一頓,低聲道:「懷你的那夜,天正好下雪。你也知道的,咱們這裡冬日少雪,落雪會被視為好兆。當時我就想,要是老天真的賜我一個孩子,我必取名雪至。」
「雪至。」
蘇雪至唸了一遍自己的名,嫣然一笑,朝著葉雲錦走了過去,低聲道:「娘,這名字很好,我很喜歡。」
她張臂,主動輕輕抱了抱她,隨後放開,朝外而去。
葉雲錦眼中緩緩盈淚。她怔怔地望著女兒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她:「等一下!」
蘇雪至停步,轉頭望著她。
葉雲錦便將年初賀漢渚在平定關西之亂後曾來這裡拜謝鄭龍王的事講了一遍。
「龍王以窖藏為贈,望他往後勿再擾你。當時他拒了窖藏,後來給龍王寫來了覆信,我也曾看過。」
葉雲錦將信的內容複述了一遍。
「雪至,實話說,娘之前還是有點擔心,怕你涉世未深,感情也是一時衝動所致。但今晚,娘感覺你真的是長大了,事情該怎樣做,你自己心裡有數。所以和他的事,你自己定吧。如果你真的看上了賀家孫子,願意和他在一起,往後無論出什麼事,龍王和我,都會盡力幫助你們的。」
蘇雪至出神,忽見葉雲錦一直望著自己,回過神,微笑:「我知道了,謝謝娘。等我考慮好了,我就告訴你。」
她轉身,走了出去。
賀漢渚被送上了甲板,渾身溼透,後腦被砸中的部位還在滲血,體力也已到了透支的地步,剛開始幾乎立不住腳,被豹子和同船的人迅速送進艙室,隨船醫生予以緊急救助。
半夜時分,炮艇靠岸,他從一個碼頭悄然登陸。上岸後,醫生強烈建議休息。一行人便暫時落腳在一處安全屋。
豹子很快就讓手下用電臺和丁春山取得了聯絡,瞭解這幾天京師裡的最新動向。
最大的新聞,便是因戰事而推延的選舉,再次回到了公眾的視野裡。這幾天,所有的報紙都在熱議這個話題。曹因為戰事的勝利和最後為和平做出的努力,聲望得到了空前的提高,連任是毫無疑問了。
不僅如此,這幾天,也開始有大批的人鼓吹曹,稱其為不世出的英雄,功勞比之周公伊尹,絲毫不遜,認為現行制度脫離國情,民智未開,當效仿國外如英德日等先進諸國,即便不改製為君主立憲,也當為曹提供更穩固有序的政壇環境。
這種說法,其背後的意思,便是推行大總統的終身制。對於這個提議,有贊同者,自然,也有極力反對的。輿論極是沸騰。
豹子見賀漢渚半躺半靠在床頭,閉著眼睛,臉色依然有點發白,透著疲倦,不大感興趣似的,便跳了過去,看著最後一條訊息說:「司令,丁春山還回答了關於小蘇的問題。說小蘇現在已經離開敘府去往京師了,是魯道夫將小蘇叫過去的,說……」
他辨認了下電文上的字跡,「說是……」
賀漢渚驀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伸手,從他手裡奪過電文,翻了一下。
事情是這樣的,大約一週之前,魯道夫因為記掛鄭龍王的情況,得知蘇雪至後來去了那裡,便和她訊息往來,詢問治療情況,當獲悉她發現了一種新藥,對炎症有很好的療效,驚喜之餘,告訴她,他的手頭剛接診一位有敗血症症狀的重要病人,如果可能,請她能否帶著藥速去救人。
那人便是前陸軍總長王孝坤的公子王庭芝。他此前在徐州醫院,傷情一度平穩,但在乘火車轉移北上的路上,因為護理不到位,情況又出現反覆,傷口感染,高燒不退,隨後就被緊急送到了條件最好的京師醫院,經診斷,是敗血症感染而引發的高燒。
這種感染在戰後的傷兵醫院裡比比皆是,無藥可救,能不能熬過去,就看傷員自己的運氣了。
賀漢渚的手指緊緊地捏著那幾張薄薄的電文紙,眉頭微蹙,下令:「我沒事了。你準備一下,明早儘快動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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