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陸宏達是想拿這個當做投名狀,私下獻給土肥,以便爭取他的完全支援。否則,萬一日後對方另有了可以扶持的人,自己絕對會被當做棄子拋棄。

「這要感謝姓賀的小子了。那人就是因為年初他去往關西平亂而引起我的注意的,當時幫了他一個大忙。無論是年齡、身份,或者從前的經歷,我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忽然這個時候,對面的屏風後發出砰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掉落,砸在了地板之上。

軍艦正在航行之中,本就不穩,杯中的茶水都在晃動。

或是剛才遇浪,牆上掛的東西被震落在地了。

土肥循聲扭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示意陸宏達稍候,自己起身下榻,走到屏風之旁,探身看去。

賀漢渚藏身在屏風後,此刻迅猛如同獵豹,手起刀落,一刀便割斷了剛伸進來頭的土肥的咽喉。

土肥來不及發出半點聲音,就感到自己喉頭驀然痛冷,接著,嗖的一下,有空氣未經他的口鼻,直接灌進了他的肺腑。他的眼睛裡,這個時候,也終於躍入了一張清瘦而冷峻的青年的臉孔。

他猛地睜大眼睛,嗬嗬了兩聲,但還沒來得及有任何的別的身體反應,緊接著,胸口又是一涼。

那把剛割了他喉嚨的匕首又插入了他的心臟。

他看見那青年攥著匕首的柄,在自己的胸口上狠狠地絞了幾下,最後拔了出來。

屏風的背面,剎那噴滿血跡。

土肥圓睜雙目,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人,嘴巴彷彿水裡的金魚,無聲地一張一合,最後在那青年的扶持之下,身軀慢慢地倒了下去,趴在了對方的腳邊。

陸宏達起先不以為意。

剛才說了那麼多話,有些口渴。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驀然抬眼,卻見土肥不知道怎麼了,身體突然直挺挺地歪了過去,接著,屏風後彷彿有什麼巨大的吸引力,將他一下給吸了進去。

陸宏達手裡還端著茶杯,便眼睜睜地看著土肥那兩隻穿著白色棉布襪子的腳從屏風頭裡縮了進去,從自己的眼前消失。

伴著古怪的彷彿管子漏風的嗬嗬之聲,有水噴濺到了屏風上,接著,一切就都平靜了下來,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整個過程,短短不過七八秒的時間而已。

陸宏達吃驚,叫了一聲將軍,沒聽到有回應,立刻放下茶杯,跳下榻榻米,向屏風後衝去,快到的時候,突然,他看見屏風的腳下,慢慢地滲出來一縷血。

他的瞳孔驀然睜大,猛地掉頭,朝著門口的方向奔去。

「來――」

賀漢渚豈會容他逃出去叫人,宛如猛虎一般,從屏風後躍出,將自己剛才抽出來的皮帶一套,立刻從後套在了陸宏達的脖頸上,旋即收緊。

陸宏達被勒住脖頸,心知不妙,慌忙伸手,一把攥住套在了自己脖頸上的皮帶,奮力拉扯,企圖留出一點呼吸的空間。

賀漢渚倒拖著兩腿踢動奮力掙扎著的陸宏達,拖了幾步,令他撲地,用膝壓著他背,借自己身體的力量,將他牢牢固定。

陸宏達的雙手拼命地扯著收得越來越緊的皮帶,臉孔漲得發紫。

他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奮力搖頭,含含糊糊地求饒:「等一下……我有話……」

賀漢渚略略鬆了點手。

陸宏達張大嘴,拼命地透著氣,斷斷續續地說:「我後悔了……你給我一個機會吧……當年是我向朝廷告發你祖父沒錯……但我也是被人利用,借刀殺人……怎麼就那麼巧,我正需要你祖父的罪名,當年鄭大將手下那個叛徒的後人就找了上來提醒了我……我其實也是被人利用了……我已經猜到是誰……你饒了我,我就告訴你……」

賀漢渚眼底猩紅,雙目如欲滴血。他手背的青筋猛地暴起,咬牙,一個發力,再次勒緊皮帶。

陸宏達雙眼白翻,再也說不出話來,漸漸地,停止掙扎,那兩隻抓著皮帶的手,也軟了下去,一動不動。

賀漢渚繼續發力,又勒了一會兒,確定陸宏達氣絕,終於,慢慢地鬆開了手。

他閉了閉自己那一雙血紅的眼,睜開,看了眼趴腳下的一動不動的死去的仇人,從他的脖子上抽回皮帶,系回到褲腰上。

這時,門口傳來敲門聲。

「將軍?陸先生?你們怎麼了?沒事吧?」

賀漢渚辨出是那個武官吉田的聲音。

剛才為了防止驚動外面的人,他沒用槍。但勒死陸宏達的時候,他發出的踹地聲應當還是傳了出去。

他迅速繫好皮帶,看了眼時間。

這裡的這枚炸彈,剛才因為計劃臨時變動,已被他解除。

但離下面的爆炸,只剩不到兩分鐘了。

他拖著地上陸宏達的屍體後退,連同土肥一起藏進屏風後,自己立在一旁。

土肥和陸宏達私談,吉田和陸宏達的副官便守在外,剛才敲了一會兒門,始終沒聽見回應,兩人相互看了一眼,覺著不對,強行破門,裡面沒有人。

而那張榻榻米上,茶水依然冒著嫋嫋熱氣。

「將軍!」

「陸大帥!」

兩人各自叫了幾聲,環顧周圍,吉田很快看見屏風的腳座下有血,吃了一驚,立刻掏槍,慢慢地走了過來。

就在這個時刻,突然,伴著下面傳來的一道沉悶而劇烈的爆炸之聲,腳下的地板彷彿遇到地震,顫抖了一下。

與此同時,賀漢渚開了一槍。

吉田額頭中彈,人被掀翻在了地上。

陸宏達的副官大吃一驚,知道不妙,轉身要逃,後心也中了一槍,撲在門口。

「來人――」

他掙扎著,朝外爬去,嘶聲吼叫。

但是已經沒有人能聽見他的喊聲了。連剛才的那兩下槍聲,也完全地被吞沒在了甲板下方傳出的爆炸聲裡。

水兵全都被驚動,紛紛朝著艦艇中央的炮臺方向跑去,突然,「轟――」

距離第一道爆炸聲過去不過幾十秒,彷彿有什麼埋下下面的詛咒被喚醒,第二次爆炸,接踵而來。

這一次的爆炸,徹底地掀翻了炮臺上方的基座,附近的一根菸囪隨之折倒,轟然坍塌,砸在甲板之上,來不及躲避的官兵當場就被壓在下面,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好!彈藥庫爆炸!」

終於,有人回過神來,厲聲大吼。

但是誰能阻止這種失控的力量?

緊接著,第三次爆炸又轟然而至。

這條龐然大物的動力艙位於尾部,現在還沒有受到爆炸波及,依然在驅動著艦體前行,但船的中央部分已經扭曲,鋼體斷裂,火光熊熊,電力也突然中斷,所有的艙室都陷入漆黑。

甲板上的火光是最後的照明,映出了水兵那一張張驚恐的臉。

每一個人都明白了,等待著這條軍艦的命運,只有沉沒。

爆炸之初,艦長下令停船,接著立刻想到了土肥,帶人上去找他,但隨著緊接而至的爆炸和電力的中斷,軍艦也開始快速下沉,全艦很快就陷入了無序的狀態。

賀漢渚一槍打死趴在門口的看到過自己的副官,混在來回跑動的水兵的中間,奔到船尾甲板,從一個正準備跳水的水兵手裡奪過救生衣,套上,隨即朝著海面縱身一躍,下了水。

這裡雖然還是近海海域,但風浪已經不小,他一邊保持身體的漂浮,一邊奮力朝著和艦體相反的方向游去。

他必須要在艦體下沉之前到達一個安全的點,否則,一旦被帶進旋渦,想活著出來,可能性微乎其微。

附近在他的身後,伴著不絕的噗通噗通之聲,全是和他一樣跳海求生的水兵。

突然這時,身後又爆發出了一道巨響。

這一次應該是彈藥庫裡全部剩餘彈藥的爆炸。能量巨大得幾乎要將艦體從中折為兩截。

船尾一根高達十餘丈的巨大煙囪承受不住衝擊,搖搖晃晃地倒了下來,轟的一聲,這龐然大物平砸在了海面上,掀出的海浪猶如海嘯的牆,碎裂的管體和磚石更是四下飛濺,射向周圍的海面。

附近的幾個水兵直接被壓在了下面,連聲音都沒有,當場沒頂。

賀漢渚感到一股攜裹著巨大力量的浪牆朝著自己當頭砸了下來,猶如重錘一般,將他也壓到了海面之下。

不過是血肉之軀的凡人,如何能擋。

胸中氣血猛烈翻湧,後腦一痛,眼前發黑,他失去了意識。

他被一陣嗆水的痛苦給喚醒,朦朦朧朧地,意識一絲絲地回到了他的身體裡。

他感覺自己正在往下沉去。

身上穿的救生衣,剛才應該是被那個大浪給打脫了。現在他的周圍全是水,他不能呼吸,閉著氣,什麼也看不見,漆黑一片,胸口更是疼痛無比,猶如就要爆炸一般。

他想制止自己的下墜,浮上去,但卻是徒勞無功。

後腦的受傷似乎令他手腳失了協調,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只感覺自己像是一隻沉重的秤砣,越是掙扎,越是下沉,不住地下沉。

漸漸地,胸中那種空氣稀薄無法呼吸的痛苦之感竟也消失了,最後他只感到腦子暈暈沉沉,想睡覺。

就這樣睡過去,睡過去吧……

他忽然覺得萬分疲倦,在心裡模模糊糊地想道。

他閉著眼,停了想要浮上去的企圖,人悠悠盪盪地漂在水裡,過去的這二十幾年經歷的一幕一幕,如電光火石一般,在他的腦海裡閃現。

童年的他,光陰寂寞,院牆高聳的賀家舊宅……

少年的他帶著妹妹寄人籬下,受人恩惠……

青年的他為了復仇,不擇手段,遊走在黑暗邊緣……

就在意識快要完全脫離他而去的時候,他腦海裡的最後一幕,定格在了一雙凝視著他的眼眸之上。

那是一雙女孩的眼,生得極是好看,眼尾微挑,清冷如雪,但在熱情的時候,那雙眼眸,卻又彷彿一泓春水,能將他完全溺斃……

就在這一刻,賀漢渚感到自己那顆原本因為窒息而緩息了下去的心臟猛地一跳,人也陡然清醒了過來。

還有她啊!

她在等著他回去!

雖然他將她推開了,令她離開自己。但她卻始終沒有將那枚鐫刻著他諾言的戒指還給他。

在他打仗的那段時間裡,睡不著覺的深夜,他曾一遍遍地想,她為什麼沒有在他離開之前,將戒指還給他。

明明她是有機會的。

是她根本不上心,完全忘記了他曾送她的那代表了他諾言的信物,還是她特意留下來的?

此前的每一次,賀漢渚最後都告訴自己,她只是忘記,根本沒有上心罷了。

他覺得自己不會有這樣的幸運,她真的會等他回去,向她履諾。

但是,就在這一刻,賀漢渚卻推翻了自己之前曾想過的那一遍又一遍的念頭。

她是要他好好地回去。

她在等他回去向她履諾,所以她才會留下那枚戒指,沒有歸還給他!

哪怕這樣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只要還有一絲可能,她還在等著他回,他就不能負約。

漢渚謹諾。

這是他曾許給她的諾言。

他還不能死。要回去,一定要回!

就在這一瞬間,賀漢渚的生命彷彿復活了過來,腦子也清明瞭起來。

他閉住呼吸,藉著胸腔裡僅剩的最後一絲稀薄空氣,放鬆身體,令皮膚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感知著水的浮力的方向。他開始踩水,上浮,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皮膚感覺到的水的壓力也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終於,他猛地從海面上鑽出了頭,新鮮的空氣,再次湧進了他的肺腑。

他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在浪裡穩住身體,睜眼,看向火光的方向。

軍艦快要沉沒了,儲放救生衣的倉庫在爆炸中被摧毀,救生衣數量嚴重不足,許多水兵找不到救生衣可穿,此刻全都擠在已陷落到海平之上不過幾尺高度的甲板上。

火光依然熊熊,照得周圍海域紅得像是一個熔爐。

賀漢渚看見自己的附近漂著一件空的救生衣,一個水兵雙眼發光,正奮力向它游來。

他遊了過去,在那個水兵伸手,短指堪堪就要夠到之前,長臂探去,一把抓住拽了過來,隨即踹開試圖追搶的對方,最後,在對方絕望的目光之中,掉頭,發力,用盡全部力氣,藉著頭頂北極星的指引,朝北游去,以遠離即將到來的死亡旋渦。

在他出去幾十丈後,突然,身後發出一陣絕望的集體哀嚎之聲。有人最後一刻胡亂跳海,有人開槍自殺。

火光在那一刻,也徹底熄滅,海面歸於黑暗,平靜了下去。

賀漢渚知道,軍艦沉了下去。

他沒再回頭看。藉著救生衣的浮力繼續朝北而去,再出去一段距離後,他停了下來,將一個貼身牢牢綁在腿上的長條物扯了下來,撕開外面的防水油紙。

裡面是隻電筒。

他令自己漂浮在海面上,以節省體力,隨後開啟電筒,以摩斯密碼的頻率,朝著夜空,一開一合。

漆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海面之上,一道手電筒的光束,如筆直的光劍,射向夜空,刺破黑暗。

大約半個小時後,一條尾隨游弋在附近海域的小型炮艦終於趕到,豹子跳下海面,將賀漢渚托住,和上面的人一道,將他從海里撈了上去,送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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