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你祖父的信守諾約,落在無恥之輩的眼裡,便成了別有用心,另有所圖。就是因了這個似是而非的告密,才有了陸宏達隨後的羅織罪名和陷害。這些年,我常想,我父當年對你祖父提及窖藏一事,極是私密,外人怎會得知。告密者,或許便是你祖父身邊的人。至於是私懷怨恨意圖報復,或者,小人不知君子之義,以己度人,認定你祖父是因窖藏之利才堅持放人,貪念驅使之下,做出惡事,我不敢肯定。」

「話不多說,我言盡於此。賀司令你是個人物,今夜能夠和你會面於此,暢所欲言,鄭某榮幸之至。」

鄭龍王話鋒一轉,忽然掀了蓋在身上的毯子,緩緩地站了起來。

又一陣江流湧過,船再晃,他身形也隨之晃動,有些立不穩腳的樣子。

賀漢渚箭步上去,待要扶他,鄭龍王已是自己扶住了椅把,立穩腳,接著,竟朝賀漢渚鄭重地行了一禮,道:「多謝你對葉氏之女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受我一拜。」

賀漢渚怎受他這樣的禮,立刻扶住他的手。

鄭龍王的雙手彷彿龜裂的旱地,掌心更是佈滿重重老繭,觸手微冷,但在他反握住賀漢渚的手時,卻彷彿兩隻堅硬的鐵犁,依然十分有力。

他緊緊地握了握對面這個年輕人的手,凝視著他,緩緩地說道:「賀司令,希望你能考慮一下我的話。我隨時準備好了。」

「我等著你的回覆。」

深夜,天氣變得愈發陰沉,頭頂的玄月徹底看不見了,風也漸漸大了起來,江邊起了微浪,捲動一排泊船,微微晃動。

似乎就要要下雨了。

等了許久的丁春山終於看見那條船再次動了,從漆黑如墨的江心回來,緩緩地靠岸。

一道身影從艙裡走了出來,他認出正是上司。

光頭漢子也再次現身,恭敬地將人送上了岸,那條船便再次離岸。

「司令――」

丁春山上去叫了上司一聲,卻沒聽到回應,看了一眼,見他停在岸邊,似目送著船。

船很快走了,船影也徹底地消失在了夜江之上,他卻還沒離開,依舊面江而立。

丁春山不知道他在看什麼,直覺氣氛沉重,遲疑了下,停了腳步,沒再繼續靠過去,而是安靜地等在一旁。

再片刻,他忽然感到面上微溼,仰頭,天已落雨。

「司令,下雨了!」他忍不住再次出聲提醒。

賀漢渚終於轉過了身,邁步,離去。

幾天之後,他風塵僕僕悄無聲息地入了省府,來到了那條名為太平的街。

賀家曾承載了他許多記憶的老宅便位於這裡。

在他的記憶裡,雙扇大門,一宅三院,青磚灰瓦,古樸莊嚴。曾經大門前的兩隻石獅和那一排的拴馬樁,也見證了無數的節變歲移迎來客往。而今,幾度變遷,石獅早已沒了,拴馬樁的位置上,也只剩下了殘留在地上的一排孔洞。

賀家的這座舊宅,先是成了前府臺的兵營,再變成一名富戶的私宅,幾年後,那人家道敗落,轉手到了外地大賈的手裡,被用作會館。再後來,會館也經營不善倒閉,無人接手,最後,幾年之前,他派人將宅子盤了回來。

他知道,這座老宅,早已面目全非了,塵蟎蛛絲,荒草叢生。再不見祖父曾經手把手教他寫字的書房,也沒了書窗外那一枝曾伴他多年的臘梅。

他一直沒有回來過,也沒有叫人重新清理,或者試圖去恢復成從前的樣子。

即便是去年,他回來掃墓,也沒路過這裡。

他是不敢,也沒有勇氣再次推門而入。

他曾對自己立誓,賀家的仇一日未報,他便一日不會回來。

就讓它頹敗著。

倘若感到軟弱,疲乏,躑躅徘徊之時,想起這裡,他就能再次恢復他的力量,穿回他的盔甲,握緊他的利刃,繼續朝前行去。

細雨霏霏,絲絨一般的水霧隨風捲著,打溼了壓在他頭上的禮帽。

水緩緩地滲透而下,終於聚成水滴,穿過賀漢渚的眉,沿著他的面容,滾落而下。

他便如此立在街口,立了許久,遠遠地眺著那兩扇緊鎖的破敗不堪的褪了色的大門,發現,時至今日,他竟依然還是沒有勇氣走過去,去推開那兩扇他記憶裡的門。

他賀漢渚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懦夫。

他在心裡這樣想道。

……

學校在元宵後開了學。

去年放假前被調走的沒有參加期末考的蔣仲懷等人回來補考完畢了,唯一能和蘇雪至競爭的同級同學高平生,因他軍事體育科成績也只一般,位列第二,就這樣,蘇雪至如願以償,終於正大光明地搬回到了她去年曾經住過的那個獨寢,再也不必擔心不便了。

她實驗室的計劃,也有了一個順利的開頭。開學前,她提前向校長打了報告,說有意向和餘博士一道研究一個關於微生物細菌方面的課題,希望能准許餘博士自由進出學校和實驗室。

她的實驗室屬於傅氏定向捐贈,可以這麼說,私人性和自由度很高。校長自然不會干涉她研究的內容,批准了。

蘇雪至便忙碌了起來,很快,出了正月,又過去兩週,時令進入二月的中旬。

又一個週末到來了,因為上週太忙,她沒回去,這周有點空,就想回租住的地方去看下錶哥。和餘博士分開後,她出了實驗室,離開前,遲疑了下,看向校長辦公室的方向,正要過去打個電話,看見校長辦公室的助理跑了過來叫她,說有她的電話。

「是賀小姐打來的。」

蘇雪至心一跳,立刻跑了過去。

真的像是心有靈犀,太巧了。

其實她剛才就是想打電話找賀蘭雪,問下她,這幾天有沒收到她哥哥賀漢渚的訊息。

他是正月初七離開京師的。

從他走了後,蘇雪至就時刻關注著報紙。到了月底,她從報紙的訊息獲悉,他順利地平定了關西的亂子,當時各大報紙還刊載了馬官生髮給大總統的電文。

蘇雪至當時便安了心,開始算他什麼時候能夠回來。

以她的估計,二月初十左右,他應該能夠回到京師。

再繼續扳手指計算,在京師,他也需要幾天耽擱。大總統的接見、慶功、同僚間的應酬,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蘇雪至再給他一週的時間,應該足夠。

這樣,到了二月十七的前後,他應該就能回到天城了。

然而,今天已是二月二十日了。

他不但沒有迴天城,連什麼時候能回京師,她也毫無訊息。

到今天為止,他比她預計回京師的時間,已經推遲了十天。

上週起她做事便心不在焉了,時不時會想到他,猜測他是不是在路上耽擱了,或者又去辦別的什麼事了。幸好沒兩天,賀蘭雪那裡收到了關於她兄長的訊息。丁春山發回來一個電報,說推遲幾天才能回。賀蘭雪當時立刻就轉給了她。

蘇雪至這才又安下心,耐下性子,暗暗地繼續又等了一週。

明天是週末,剛才她有點忍不住了,想再聯絡賀蘭雪問下她這幾天有沒關於她哥哥的最新訊息,沒想到賀蘭雪自己先打來了電話。

她奔進辦公室,一把抓起話筒。

「蘭雪,是我,有事嗎?」

「蘇少爺――」

賀蘭雪現在還是這麼叫她,這是蘇雪至讓她繼續這麼稱呼的。

「你應該也知道了吧?我哥哥他上午回京師了!我是剛才賀媽打電話告訴我的!我哥哥有沒和你說,他哪天能迴天城?」

賀蘭雪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歡喜。

蘇雪至心裡驀然也湧出一陣喜悅之情,定了定神,轉頭瞥了眼剛跟進來的校長助理,背過身,壓低聲道:「我還不知道。」

賀蘭雪彷彿有點意外,脫口道:「我還以為哥哥和你聯絡過了呢!他人都回京師了!」

蘇雪至剛才只覺喜悅,聽她這麼一說,頓了一下:「他應該忙吧,今天剛回來,想必事情很多。」

賀蘭雪恍然:「對對,你說的對,我哥哥他今天一定很忙!等他空了下來,他肯定會和你聯絡的!你要是知道了他哪天回來,記得也告訴我一聲!我現在老是找不到他!」她的語氣帶了幾分小小的抱怨。

蘇雪至含笑答應,和她又說了兩句,掛了電話,便匆匆回到寢室,收拾了下,立刻離開學校,回到城裡。

「賣報!賣報!剛出的今日晚報!」

一個報童在街上跑著,揮舞報紙,大聲叫賣。

蘇雪至叫住報童,買了張還散發著油墨味道的晚報。開啟,第一眼就看見了一條佔了很大版面的訊息。

果然是關於他的訊息。

今早上午十點,大總統派去處理關西之亂的特使凱旋,乘坐火車,回到京師。

大總統派多人去往車站迎接,設軍樂隊,場面隆重。

訊息的下方還配了一張照片。

照片拍攝於站臺,應該是他剛下火車時的情景,鏡頭裡擠滿了人,是張合影照。他立在中心,是整張照片的聚焦。

照片的畫素模糊,但穿著軍制服的他身姿筆挺,笑容滿面,掩不住的容光煥發,那雙望著鏡頭的眼裡,光芒彷彿穿過紙面,直擊人心。

蘇雪至看著這條剛剛發生在今天早上的新聞,反覆地看了好幾遍,最後和照片裡那個人對望著,想起一個半月前的那天,他追上火車,將裝了戒指的盒子強行放入自己手裡的一幕,心竟沒來由地微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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