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滾燙的汗,從年輕男人的額頭滾落,濺到了他身下的女孩子的額上。
她絲毫也沒退讓。
「聽見了嗎賀漢渚?要麼照我的說做,要麼就結束。」
他咬著牙,沒再繼續,卻也沒有後退。他渾身的肌肉緊緊地繃著,彷彿一頭亟待脫籠而出的獸,在黑暗中和她僵持。
蘇雪至等了片刻,發力,將人從自己的身上推了下去。
他滾落,趴在了床上。
蘇雪至不再去探究他的底線了。
男人的所謂底線,大概就是用來踐踏的,是她永遠也無法瞭解的東西。
她迅速地從床上爬了下去,摸索著,抓回了自己的衣物,待氣息稍定,對著床上的那道人影道:「你是成年人了,管好你自己的情緒!」
她丟下了他,赤著足,今夜第二次,走出了這間臥室,回到自己的房間。
賀蘭雪睡得還很熟,蘇雪至輕手輕腳地上了床。
這一夜他沒再來了,她也幾乎醒到天亮。醒著的時候,她反覆地回想著昨夜發生的一切,最後不得不承認,她和賀漢渚的關係,發展得其實太快了,簡直如同閃電,短短不過半個月,就完成了從心意的相互感應到男女雙方最後一步的跨越。
蘇雪至從前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感情無能的人,原來不是這樣的。只是她沒有遇到賀漢渚而已。
無可否認,這個叫賀漢渚的男人,對她有著強烈的吸引力。
那應該就是來源於荷爾蒙的吸引力了,掩蓋了兩個人之間的巨大的鴻溝,令他們走到了一起。
而今夜,不過是端倪初露。
蘇雪至覺得,她和賀漢渚,似乎都需要冷靜一下。
次日,她醒來,有點晚了,賀蘭雪已不見,枕頭也抱走了,大概是早早地回了她自己的房間。下去,也沒看見賀漢渚。
賀媽說他有個推不掉的應酬,今天一早就出了門。
昨天外出遊玩歸來,賀媽曾向賀漢渚列舉了白天接到的好幾個電話,都是打來找他的。
畢竟是正月,飯局邀約什麼的很多,前幾天找不到他人,昨天他回城的訊息傳開,應酬隨之上門,再正常不過了。
蘇雪至還沒從昨夜的事裡走出來,正有點不想面對他――其實是尷尬,還沒想好今天碰面了該怎麼自處。本來他出去了,最好不過,但不知怎的,心情卻又低落。
「孫少爺說,他今天不能陪你們了,他叫了人來,替你們開車,送你們出去玩。」
賀蘭雪昨天說她今天還想去個地方玩。蘇雪至便問她在哪兒,賀媽說她好像在庭院裡。
蘇雪至找了過去,見她和表哥兩個人站在一株樹下,在說話。表哥一身外出的裝扮。
蘇雪至走了過去,聽見表哥問她打算幾點出發。
賀蘭雪好像有點猶疑,沉默著,不說話。
蘇雪至叫了她一聲,她扭過臉看了一眼,急忙走了過來。
蘇雪至含笑道:「我早上起得晚了,耽誤了時間。咱們可以出發了。」
賀蘭雪看了她一眼,搖頭:「我想了想,人太多了,去玩也沒意思,還是不去了。我今天就待在家裡休息。」
蘇雪至正提不起勁,求之不得,再說了幾句閒話,便進去了,想起傅明城,往天城的醫院打了個電話,詢問情況,獲悉他術後的這幾天恢復得不錯,遵照醫囑,現在人還在住院。
掛了電話,她出神了片刻,很快做了決定,等賀漢渚晚上回來,和他說一聲,她明天就回天城去。
元宵後馬上開學,只剩一個多星期了,她還需要準備實驗室,事情會很忙。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和賀蘭雪說了一聲,自己打算明天回,讓她在這裡再多玩幾天。
賀蘭雪立刻表示,她其實也不想留在這邊了,可以和她一起迴天城。葉賢齊自然是跟著她倆走的,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午後,蘇雪至和表哥賀蘭雪一起出去,買了些回去後送給校長與太太的禮物,以表對他們過年時照顧的謝意。
這個晚上,賀蘭雪大概是說完了悄悄話,沒再抱著枕頭來找蘇雪至要和她一起睡了。十點左右,蘇雪至還沒睡,靠坐在床頭上,看著書,忽然,隱隱聽到大門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汽車開進來的聲音。
她盯著手裡的書,沒動。過了一會兒,響起了輕微的敲門聲。
她放下書,披衣下床,定了定神,慢慢地開啟了門。
一大早就出去的的那個人,終於回了,穿著整齊的軍制服,一隻手插在褲兜裡,立在她的門外。
兩人四目一對上,便立刻各自飛快地挪開了視線。
「賀媽應該和你說了吧?」
蘇雪至的目光停在他領口處的一顆銅釦上,用若無其事的聲音說,「我們打算明早迴天城了。」
他看著她頭頂的一綹短髮,低低地唔了一聲:「我和你們一起回吧。剛開年,司令部裡這幾天的事情也很多。」
蘇雪至沒話了,默立片刻,見他也不再說話了,還是那樣手插褲兜,立著,便點頭:「好,那就明早見。」
她說完,合上了門。
男人看著門在自己的面前關閉了,遲疑了下,忽然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抬手,似想再次叩門,門後發出了一道輕微的響動。
「咔噠」一聲,是落鎖的聲音。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頓了片刻,最後緩緩地放了下來,再次插入了褲兜,指尖觸到了放在裡頭的東西。
他立了片刻,轉過身,慢慢地走了。
早上八點,有列南下的火車。
七點五十五分。
正月出頭還沒多久,加上早,坐這列火車外出離京的人不多,站臺上,只稀稀落落地等了十來名乘客,都是商旅模樣的人,正眺望著鐵路的遠處,翹首等待火車,忽見候車室裡來了一行旅客,是站長親自送進站的,注意力便被吸引了,都看了過去。
五六個人,有隨行,有少爺,也有年輕的小姐,還有一名穿著軍制服的年輕男子,個頭高挑,身形挺拔,立在站臺上,神色有些凝重,看著頗是惹眼。
乘客紛紛投以注目,這時,伴著一道由遠及近的鳴笛之聲,火車進站,緩緩停穩。列車員開啟了車廂的門,乘客紛紛上車。
站長殷勤地將這一行人引到了包廂的車廂前。
隨從將行李帶上了車,賀蘭雪和表哥上去了,蘇雪至也上去了。
「賀司令,您請上車!您運氣好,坐的這趟準點進了站,馬上就發車了!俗話說,正月裡頭看一年,今年您保管也是一帆風順,節節高升!」站長站在車門旁的月臺上,嘴裡說著吉利話,笑著相送。
賀漢渚微笑,點了點頭,正要上車,忽然,身後不遠之外,站臺的入口裡,跑進來一個車站的司務,看見賀漢渚,高聲喊道:「賀司令!留步!」
賀漢渚停步。
司務跑到他的面前:「剛才站裡接到總統府秘書處打來的電話,叫我們攔下賀司令你,說大總統今日臨時召開一個什麼緊急會議,請賀司令你暫停行程,立刻回去參會!」
蘇雪至停在車廂的門口,見賀漢渚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遲疑了下,走了過來。
蘇雪至立刻道:「你有事,去忙吧,我們自己回去就行了。」
同行的人裡,也有訓練有素的隨從。
賀漢渚將兩個手下叫了下來,吩咐了一番,最後看向蘇雪至,道:「我會讓丁春山到車站去接你們的。」
蘇雪至點了點頭,轉身走進車廂,坐了下去。
賀蘭雪也知道了她哥哥臨時走不了的訊息,開啟車窗,探身出去,和他揮手道別。
火車快要開了。蘇雪至透過車窗,看見又一個車站裡的人跑了進來,衝著賀漢渚高聲地喊話,說這回是個叫章益玖的人打來的電話,催他立刻回去,讓他去接電話。
他依然立在站臺上,沒動。
整點到了,站臺上的乘警吹著火車預備出站的口哨,火車頭的方向,也傳來了一道深沉的鳴笛之聲。
在蒸汽的牽引之下,輪彀緩緩擺臂,牽引著火車黑色的鐵輪,緩緩朝前移動,車身隨之微微顫抖了一下。
火車就要開動了。
突然,蘇雪至看見賀漢渚邁步,朝著自己所在的車廂追了上來。
她的心一跳,什麼都沒想,下意識地便從位置上站了起來,跑出包廂,朝著車廂的入口奔去,抬起頭,見他已敏捷地登上了開始朝前移動的火車,向著自己跑來。
兩人遇在了走道上。
列車員正要關閉車門,忽然見他攀著車門上來,不敢催促,等在一旁。
蘇雪至見他一手從褲兜裡掏出了一隻小小的四方盒子,另手拉起她的一隻手,將那隻彷彿還帶著他些許體溫的盒子放到了她的手心裡,低聲飛快地道:「我是個禽獸不如的東西。你要是不原諒我,可以扔掉的。」
他說完,立刻轉身,奔向車廂的門,在火車即將就要脫離站臺的前一刻,躍了下去。
蘇雪至反應了過來,追到車廂的門口,抓著門軌,探身,努力地看出去,見他已是轉身,沿著站臺,大步朝裡走去。
火車徹底地駛出站臺,將那道身影拋在了後面,很快,消失在了視線裡。
「先生!先生!這樣很危險!請您快點進來!我必須要關門了!」
列車員十分緊張,在旁不停地提醒。
隨了火車的提速,風大了起來,從開著的門裡湧了進來,吹著蘇雪至的短髮。
她慢慢地退了進來,手裡握著他最後一刻塞給她的東西,回到包廂,慢慢地坐了回去。
一顆心,依然還在砰砰地跳著,幾乎要躍出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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