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雪至道:「我那邊另外有事。你幫我和傅先生說一聲。」
葉賢齊本來有點摸不著頭腦,轉念一想,表妹走了,說不定賀小姐記掛自己的傷,又過來探望,豈不美事?立刻改口:「好,好,你事情重要,你儘管去,別記掛我,我很好!我這就送你去火車站,幫你弄張票!」
葉賢齊陪著蘇雪至去了火車站,通過之前的那個警長,順利搞到了一張坐票。
蘇雪至立在人頭攢動的站臺上,等待著。
火車入站,緩緩地停了下來,車門開啟,旅客爭相上下,站臺上亂鬨鬨的。
蘇雪至找到了自己的車廂,等在擁擠的人後,待人上去了些,正要跟上,忽然,身後有人喊了自己一聲。
她回頭,見竟是傅明城來了。
他從候車室裡大步地奔來,追到了站臺上。似乎是一路跑來的,停到她的面前,呼吸略略急促,看了眼身旁那列正待北上的火車,道:「你要回京師?」
蘇雪至微笑著和他招呼了一聲,點頭:「是!」
「你是為了賀漢渚才回去的嗎?」
蘇雪至一怔。
她驚訝他猜到了自己的目的,更是奇怪,他怎麼會這麼直白地問話。
這不像他平日說話的方式。
話說出口,他自己似乎也覺不妥,對上她投去的目光,撫了撫額,喘了口氣,道:「抱歉,我知道這是你的自由,但我――」
話說一半,他打住了,似乎有什麼難言之話,一時說不出口。
他看了她片刻,彷彿終於下定決心,再次開口:「你一定要去嗎?本來,今天晚上,我是想……」
不遠之外,一個工人模樣的人,從一群正在上車的旅客後頭走了出來,走到正在說話的他的身旁,躬身,恭敬地問:「請問,您就是傅先生嗎?」
傅明城被打斷,轉頭,看了來人一眼:「什麼事?」
工人直起身,蘇雪至就看見他從衣服的下襬裡抽出了一把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傅明城的胸口心臟部位,直刺了過去。
「當心,他有刀――」她失聲大叫。
傅明城驚覺,猛地後退,抬臂擋了一下,另手去掏身上帶著的槍。
但還是來不及了,事發實在太過突然,匕首雖然被擋了一下,最後還是插入了他的胸。
在周圍人發出的一片驚叫聲中,工人拔出匕首,要再刺下第二刀,傅明城已拔槍,射中對方的腹部。那人捂腹,推開乘客,跌跌撞撞地逃遁而去。
傅明城手中的槍也隨之掉落,臉色煞白,人慢慢地倒了下去。
蘇雪至衝了上去,撲跪在地,迅速解下自己的圍巾,用手掌緊緊地壓住他胸前那正不住外湧血的傷口,抬起頭,衝著周圍那些目瞪口呆的乘客厲聲大喊:「去叫站長!我需要幫助!」
站長獲悉月臺上出了事,奔來,見竟是傅明城被刺,大驚,急忙叫人。起先被傅明城留在外的保鏢也聞訊奔入,一群人在蘇雪至的指揮下,將傅明城轉到了車上,送往最近的清和醫院。
……
熱河出省府向北一百多公里,有一處駐軍的所在,叫木家營,再往西北幾十裡,有座福壽喇嘛寺,本是前清建在此的皇家寺,如今變了天,香火雖然不復昔日之盛,但寺裡靠著從前圈來的大量莊園和田地,至今養著上百喇嘛,個個身強體壯,腦滿腸肥,和周圍那些租種寺廟莊園田地為生的面黃肌瘦的佃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日傍晚,一個穿了身黃皮軍服的中年男人從喇嘛寺的後門裡出來,卻不見了自己下午帶來的衛兵,四處張望幾眼,憑著直覺,感覺不對,一邊掏槍,一邊快速掉頭進寺,才轉過身,腰後就被一杆堅硬的東西頂住,還沒反應過來,槍被人繳掉,接著,眼前一黑,一隻頭套落下,什麼也看不見了。
此人來頭不小,是前兩天剛到木家營的一位司令部參謀,名叫周雲師,是熱河駐軍司令尚義鵬的結義兄弟,平常頗有計策,辦事也很有能力。但此人有個毛病,好色,一天也離不了女人,這回被派來這裡執行秘密任務,在木家營裡待了兩天,知道附近這個喇嘛寺是個淫窩,裡頭養女人,尤其大喇嘛的女人,長得十分漂亮,就動了心思,今天帶了幾個親兵過來,鬆快了一番,從後門出來,想趁著天黑回去,沒想到精明一世,疏忽一時,竟連被人跟蹤也沒覺察,吃了這麼一個大虧。
現在人沒了,槍也沒了,更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來頭,被迫只能隨著身後的槍,被推著朝前去,走了一段路,終於停下,頭罩摘了。
他睜眼,看見自己被帶到了喇嘛寺後的一個小樹林旁,路邊站著一個人,頭戴禮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了上半張臉,露出來的面頜輪廓堅毅,感覺年齡不會很大。
周雲師盯著對方,覺得眼熟,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
對方舉臂,抬高禮帽,暮光裡,只見劍眉清目,眸光炯炯,朝他微微一笑,道:「周兄,經年未見,別來無恙?」
「賀漢渚!」
周雲師脫口叫了一聲,臉色微變,才動了一下,腰後又頂上了一杆硬物,扭頭,見是一個臉容冷漠副官模樣的年輕人,執槍頂著自己。
周雲師登時冒出了一身冷汗,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會落到了這個人的手裡。
他當然認識賀漢渚,以前雖無私交,但也時常碰面,知道對方心狠手辣,曾活埋過一個企圖綁架王家兒子的仇人,忍著心中驚懼問:「你想幹什麼?」
賀漢渚示意丁春山後退,走到他的面前,誠懇地道:「周參謀,我聽聞尚司令對你很是器重,這兩天你們好像有位貴客,我想知道你們接待貴客的具體計劃,譬如,抵達的時間和地點,所以冒昧將你請來這裡。倘若你能賜教,賀某不勝感激。」
周雲師一聲不吭。
賀漢渚等了一會兒,拂了拂手,另個手下上去,一把扯開蓋在近旁一堆小土坡上的氈子。
周雲師看了一眼,面容大變。
原來不是土坡,而是一口剛挖出來的深坑,堆起來的,就是坑裡挑出來的泥巴。
丁春山再次拿槍頂著,將奮力掙扎的周雲師一把推下土坑。
周雲師從坑底裡爬了起來,大喊:「姓賀的,你敢動我,尚司令不會放過你的!」
賀漢渚走了過來,蹲到土坑旁,看著他狼狽地撣著簌簌落在頭上和身上的泥,笑道:「那是我的事,不牢周兄你記掛。你還是先想想你自己吧。知道我為什麼喜歡挖坑埋人?既乾淨,又省事,連棺材錢都省了。就是有一樣不好,挖坑挺累人的,所以這回我學聰明了,放著你那幾個手下不用,豈不可惜?」
丁春山打了個唿哨,林子裡,他的手下押出來幾個垂頭喪氣的當地兵,停在坑邊。
賀漢渚笑道:「坑是你的手下替你挖的,埋,也讓他們埋吧。」
「快點!」
丁春山拿槍頂著當地兵的腦袋,幾人哭喪著臉,衝著坑裡的周雲師嚷了幾聲對不住,抓起鐵鍬,往裡填埋。
周雲師起先在土坑底下跳著腳,破口大罵賀漢渚缺德,生兒子沒屁眼。
賀漢渚站在坑邊,臉色漠然。
漸漸地,泥巴填埋到了胸口,他臉色發青,眼睛翻白,終於憋不住了,求饒:「我說,我說……賀司令你放了我吧……是我生兒子沒屁眼,這樣總行了吧……」
賀漢渚盯了他一眼,示意把人拔出來。
周雲師躺在地上,張嘴呼哧呼哧地透了一會兒氣,交待說,連柳昌明天傍晚五點,從秘密路徑抵達,到喇嘛寺落腳,先由自己接待,談好了,再去木家營與隨後過去的尚義鵬會面。之所以這樣安排,一是出於謹慎,二來,尚義鵬也打算先給連柳昌一個下馬威,免得關西軍輕看了自己。
賀漢渚走了過去,將周雲師從地上扶了起來,替他撣了撣衣服上的泥巴,管丁春山要了支菸,遞過去,親手給他點菸,笑道:「早說不就好了!都是自己人,將來說不定還要共事的。周兄勿要見怪,抽支菸,壓壓驚。」
周雲師心有餘悸,拿著煙的手還在微微發抖,苦笑著,狠狠地抽了口煙,定下心神,道:「我知道王總長對尚司令不滿,只是大家都有難處,還望賀司令你得饒人處且饒人。實在不行,往後,我和我下面兄弟要沒地方吃飯了,還望賀司令你能記著今天,提攜兄弟一把。」
賀漢渚笑道:「周兄過謙。我賀漢渚就喜歡你這種講義氣的。我沒別的好,只一點,恩怨分明。你今天幫了我的忙,只要你不嫌,往後,有我吃飯的地,就不會餓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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